苏童清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网兜黄桃,笑容腼腆:
“李老师,张丽姐,打扰了。路上看见桃子好,就买了点。”
余华则随意得多,套着件宽大的圆领汗衫,手里是一卷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进门就笑:
“有思老师,我可是空着手来的,哦不,带了篇刚写完的东西,您给毙了当柴火烧也行。”
他嗓门敞亮,瞬间把屋子里那种等待的静谧戳了个洞,活跃的气息涌了进来。
李有思笑着接过东西,引他们到客厅坐下。
芳姨端来茶和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凉丝丝的甜气弥漫开。
不多时,门铃又响,是格非陪着史铁生来了。格非搀着史铁生的胳膊,动作自然而细心。
史铁生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额角带着细汗,笑容宽和:“李老师,嫂子,给您添麻烦了。”
他的轮椅轧过木地板,发出轻微的、有规律的声响。李有思说道:“铁生,快进来,路上累了吧?座位都留好了。”
最后到的是李洱,他额发被雨前的闷热潮气打湿了一绺,有些抱歉地解释自行车半路掉了链子。
他一进门,陈建功便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堆着熟络的笑容,快步迎上去,一手接过李洱手里滴着水的旧帆布包,一手自然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洪亮介绍起来
“哎哟,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李洱!上海师范的才子。”他边说边把还有些局促的李洱引到客厅中央,“铁生,苏童,格非,你们都见过了吧?这位就是李洱,我特意请来的。”
李有思笑着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李洱:
“建功跟我说过好几次了,一直想见见。别听他咋呼,快坐,一路上淋着没有?”
张丽也关切地递过一条干毛巾:“快擦擦,这天气说变就变。”
李洱被暖心到了,有些腼腆的说:“谢谢李老师。”
人到齐了,小小的客厅顿时显得满满当当。
椅子不够,余华干脆拉了个垫子席地坐在茶几旁,苏童和格非挤在一张双人沙发里,李洱搬了把餐椅坐在史铁生轮椅旁。
芳姨又端出些花生瓜子,张丽招呼大家别拘束:“就当自己家,都是自己人,随便坐,随便聊。”
起初话题还有些小心翼翼,绕着最近的天气、京城文艺圈无关痛痒的传闻打转。
陈建功很活络,一会儿给这个添茶,一会儿给那个递瓜,努力烘着气氛。
直到芳姨端上最后一盘凉菜,张丽招呼大家准备入席吃饭,李有思举起手里的茶杯,开了口:
“今天没什么‘老师’,也没那么多规矩。就是请大家来家里吃顿便饭,说说话。文联作协,说起来是个大院子,可年轻人各自埋头写自己的,碰面的机会少,碰了面也说不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就想,能不能有个地方,像这样,关起门来,就咱们几个,聊聊写的那些事,顺的,不顺的,得意的,憋屈的,都行。”
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尚且年轻、带着探寻和热切的脸。“‘沙龙’这词儿有点洋气,咱们就叫‘吃饭’,在我这儿,定期‘吃饭’。”
余华第一个响应,拿起茶杯跟李有思的碰了一下:
“这个好!有思老师,我就乐意‘吃饭’。在单位开会,那叫一个没劲。在这儿,我保证,肠子直通嗓子眼。”
大家都笑起来,那点最初的局促像冰碴子似的,在这笑声里化开了。
开始动筷子,话匣子也就真正打开了。
余华吃得快,话也密,讲起他老家海盐的趣事,那些小镇上的奇人异事经他一描述,荒诞又鲜活,惹得大家频频发笑。
他忽然转向史铁生:“铁生,我最近老琢磨痛苦这玩意儿,怎么写才能不让它显得哭哭啼啼的?你给说说。”
这话问得直接,桌上一时静了静。
史铁生放下筷子,手轻轻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他回道:
“余华,你写《十八岁出门远行》,那种青春的懵懂和残酷,里头就有痛苦,但那痛苦是热的,是往外挣的。我有时候觉得,痛苦像地下的水,你得先往下打,打到足够深,它自己会涌上来,那水可能是凉的,但干净。哭哭啼啼……大概是还没打到那层水,只在泥浆表面扑腾。”
这话说完,好一阵没人接话。李洱若有所思地点头,格非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余华挠挠头,咧开嘴笑了,说道:“得,我回头再往下刨刨。”
“铁生这个‘打井’的比喻,很准。”
李有思缓缓地说,目光掠过余华,也掠过在座的每一张年轻面孔,“痛苦,或者说苦难,确实是创作的深井。但我想补充一点,或者换个角度想想。这口井打下去,涌上来的,不仅仅是‘痛苦’本身那汪水。”
“所以,重要的或许不完全是‘打多深’,还有你在打井时,心里装着什么,眼睛看着什么。是只盯着自己的伤口,还是也看到了伤口旁边生长的苔藓,井壁上反光的矿石,甚至井口落下来的一小片天光?”
他的话,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
史铁生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和赞同。余华摸着下巴,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一群人都在心里不断思索着李有思话里的深意。
毕竟李有思是大家,一群人听到他的话,才愿意深入思考。
晚餐过半,门铃忽然又响了一声。芳姨去开门,接着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有思,我蹭饭来啦!哟,这么多客人呢!”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雅连衣裙、眉眼灵动的女子笑着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
正是王安忆。她显然与在座一些人相熟,尤其是苏童和格非,笑着打过招呼,又向史铁生等人点头致意,举止大方自然。
“安忆来了?你的《长恨歌》的初稿上次寄给我,我看了,不错!很优秀的作品。”李有思不吝啬对于王安忆的夸奖。
王安忆一听,心里高兴:“李老师这么说,这篇小说我就安心去发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