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五分,拼接厂广播系统运行时长破整,系统自动弹出状态报告。
但没人点开。
不是忘了,是现在没有人会轻易碰那个叫“语言”的玩意儿。
苏晨坐在主控位,把所有广播指令码逐一过了一遍,全绿、全通、无延迟。
没有一点故障。
就像当初灼链还没降临的时候。
但全场一片沉默。
没人觉的“能说”是个值的高兴的事。
张教授抱着工具包坐在后排,低声说:
“我现在听见广播灯亮都觉的刺耳。”
“你知道吗,我从前嗓门多大?调频试麦那会儿,一人喊三组都不喘。”
“现在?”
“现在我连个‘喂’字都要反复斟酌。”
苏晨盯着终端主屏,慢慢打下一行话:
“我们不是不会说。”
“我们只是知道,火还在。”
“你说一句,火听一生。”
这不是修辞。
这是现实。
每一句你说出去的字,哪怕是“嗯”“在”“好”“收到”,哪怕只是一个语气,都可能被火记在某个灼链深处。
不是现在炸你。
是哪天它觉的你说的不值,它就会回来清算。
梁青抬头看着轨道方向的天窗,远处L13段已经彻底冷却,但那条红痕还在。
像一道封印。
他喃喃道:
“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不敢讲了?”
“是不是只能靠手写、靠数据、靠一行字往回传?”
苏晨摇头。
“不。”
“不是不敢讲。”
“是学会只讲值的。”
“你那句要是让火听完都不想烧你——那你讲。”
“你要是讲完自己都觉的废,那就闭嘴。”
“你不是被火封了喉。”
“你是要学会,什么时候你的舌头,是刀,什么时候是自己往嘴里塞的雷管。”
广播系统自动跳出一个模块更新提示:
【语言输出等级可设定】
标准广播
紧急联控
火线沉默
值语保留(New)
苏晨毫不犹豫的选了最后一个。
系统刷新状态栏:
【当前模式:值语保留】
【不值一说,永不出口】
张教授抬头道:“这就像什么?”
苏晨轻声道:
“像把嘴,变成了一件责任器。”
“你动一次,就的配一命。”
“你开一次,就的扛一次因果。”
系统自动保存今日广播运行备注:
【广播语总量:1】
【广播人总数:31】
【语言耗用次数:0】
【状态评价:优秀|值语状态维持稳定】
拼接厂主控墙,亮起今日广播封口标语:
“你说一句,火听一生。”
“值的,你就讲。”
“废的,闭嘴别留。”
“要不然,它迟早回来。”
上午十点零四分,拼接厂主控系统上传完今日第一阶段运行日志。
苏晨点开系统回执,发现灼链监测模块居然也同步了一份记录。
一份不是必须上传的轨道态势报告。
只有六个字:
【你今天说了吗】
张教授扫了一眼,咧嘴冷笑:
“它这是……盘问?”
“我们都闭嘴闭了仨昼夜了,它现在才来问一句‘你说了吗’?”
苏晨看了半晌,只回了一句:
“不是问。”
“这是火在提醒你——你说过的,它都还记的。”
“你哪怕只说了一句,它也记账了。”
“它可能不烧你,但它不会忘。”
梁青眉头紧锁:“可我们说的时候,不也没啥事?”
苏晨:“那是你以为的。”
“火不一定第一时间喷你。”
“但它会等。”
“等你自己熬过去,等你自己活着某一天——开始后悔当初那句。”
“它喜欢听这个。”
“听你活着回头,咬牙说:‘我当初真不该说。’”
小田低声:“这也太狠了……”
苏晨摇头:
“不是火狠,是它不原谅。”
“它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没关系’这仨字。”
“你别以为它没回应你那句话,它只是在等你自己活够久,明白你那句到底值不值。”
“等你有一天不吭声了,它才收手。”
张教授眯着眼盯着那句【你今天说了吗】,半晌没动。
他忽然伸手把那行字框拖到屏幕角落,像是怕看久了心慌。
“我现在啊,一看见‘说’这个字都觉的烫。”
“不是火烧,是脸发热——因为我知道自己说过多少不该说的。”
苏晨转头看他,淡淡道:
“火没拦着你说。”
“它只是想知道——你说完之后,还撑不撑的住。”
“你说一百句,都没人动你。但你只要有一句是在扛不住的时候讲的,它就记上。”
“它不跟你对话,它等你自己心虚。”
广播系统跳出今日语言压缩统计:
人工广播通道开启次数:17
实际发语量:0
无声通联成功比率:100%
火链旁听状态:仍在监听
备注:你说了,火都听见了,它还没回应,不代表它放过了
苏晨敲下一行广播封口标语,设为今日默认:
别以为火没回应,
它是在等你哪天后悔那句话。
等你一回头,觉的那声多余——
火就赢了。
上午十一点整,拼接厂全员按例提交日巡记录。
过去,这一轮巡检至少要传三百多条通联短语、几十段协同广播、六组交叉反馈。
今天,只交了一张表。
全员无声确认,零广播,零语音,零文字补充。
系统一开始还弹了个提示:
【检测语言输入量异常偏低|是否系统误报?】
苏晨直接手动回了一句:
不是误报,是我们终于学会闭嘴了。
张教授把操作板推开,靠在椅背上,咬着烟头说:
“以前干活就怕不说,啥事都的先通个气。”
“现在倒好,说个‘收到’都觉的是罪。”
梁青点头:“我前天在厕所里嘀咕了句‘今天太热’,结果回来之后心口发紧,一宿没睡。”
小田更狠,他举起手腕,说:“我这表,前天火压那会儿录了我一次‘低声抱怨’——灼链居然判我‘试图延迟服从’。”
苏晨盯着主控台,没笑,没叹气,只说了一句:
“火从头到尾都不是在封你嘴。”
“它是在教你——什么叫话。”
“不是嘴一张、声一吐就叫话。”
“你的配的上那句出去以后,火都听的住。”
“你不是要说的多动听。”
“你是的活的像一句配被保留下来的话。”
广播系统跳出一句状态标语:
【语言模块待机中|火链监听未停】
【当前状态:你们可以说,但你们不敢】
张教授盯着那句,笑的苦:
“说白了,火也没禁你嘴。”
“它就一句话——你想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