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着暑气未消的微热，拂过他略显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眉眼。
江野转过身，看着白鹭那欲言又止的小表情，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
白鹭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肩头。
无比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着她。
江野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拢，两人就这样在廊下静静相拥了片刻，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小白不傻笑的时候还是挺香的……
“老大”
白鹭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我还是有点想不通……”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虽然我们江影是国内顶级的制作公司，但我们同样拥有国内最大，最成熟的艺人经纪体系之一。”
“限薪令如果真的推行，对三大平台、对正午阳光那种纯制作公司，当然是求之不得，能大大降低他们的成本压力。”
“可对我们，旗下这么多艺人，未来的片酬收入可能会直接腰斩，甚至更多。”
“这难道不是弊大于利吗？”
“小白，你听过《盐铁论》里桑弘羊的一个故事吗？”
白鹭摇头。
“汉武帝时，为了筹措军费抗击匈奴，决定实行盐铁官营。这触动了当时无数大商贾，地方豪强的利益，阻力极大。”
江野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桑弘羊当时对武帝说，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利出二孔者，其兵半屈。利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
“国家的财利如果只能从一个渠道流出，这个国家就强大无敌。如果从两个渠道流出，军队就会削弱一半。如果从三个或多个渠道流出，国家连出兵打仗的能力都没有了。”
“我们现在面对的局面，有些类似。整个行业的利，被天价片酬这个巨大的漏洞疯狂吸走，流向了少数明星和背后的资本。”
“结果呢？平台亏损，制作端凋敝，作品质量下滑，行业信誉破产，用户怨声载道。”
“这就是利出多孔，整个行业丧失了健康发展的战力。国家要整顿，要引导行业走向健康，就必须堵住这个最大的漏洞。”
白鹭若有所思：“所以……您是觉得，限薪是必然的，我们不如主动去做那个堵漏的人？”
“不止如此。”江野松开她，“小白，你觉得这次星光助农，为什么效果这么好？”
“为什么国家愿意站在我们身后，给我们这么大的舞台和背书？”
白鹭毫不犹豫：“因为我们做得对，做出了实效，真正帮助了老百姓。”
“对，但更深一层，”江野引导她，“是因为我们做了国家想做，但暂时不方便直接大规模下场去做的事。我们充当了先锋，探明了路，做出了样板，证明了这条路的可行性和正面效应。”
白鹭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您的意思是……限薪这件事，也是国家接下来想做，但需要有人先站出来探路，扛旗的？”
“不错。”江野肯定道，“娱乐圈乱象，天价片酬是根源之一。整顿是必然的，但具体怎么整，尺度如何拿捏，由谁来提出最合适？”
“直接由行政命令强压，反弹会很大，也容易误伤。如果由行业内部自发形成共识，主动提出自律，再由官方顺势肯定推广，阻力会小很多，效果也会好得多。”
“我们江影，因为星光行动，现在站在了道德高地，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公信力和话语权。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只想着利用这份声望去谋取更多商业利益，那格局就小了。”
“国家给了我们舞台，我们就得在这个舞台上，演好国家需要的角色。”
白鹭蹙眉：“可这样一来，我们会得罪太多人了。那些依赖天价片酬的艺人、经纪公司、背后的资本……他们会把我们视为眼中钉。”
“得罪人是必然的。”江野语气平静，“但更要去做。”
“小白，我们从最早的《千年长歌》文化出海，到小吔参加的一带一路万里行文化交流，再到我们与各地合作的文旅宣传项目，还有马上要在央视播出的《丝路驿站》……”
“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符合主流价值导向的事，才换来今天星光行动这般力度的站台。”
“政治正确，不是口号，是需要用一次次实际行动去积累的信用。”
“现在娱乐圈整顿力度空前。有些事情，是避不开的。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站出来分忧。这既是对我们过去积累的信用的兑现，也是为未来争取更大空间的投资。”
白鹭深吸一口气，似乎明白了，但仍有担忧：“可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这几乎是自断一臂。”
江野笑了笑，“小白，还有一层更深的道理。如果江影传媒想真正得到国家层面长期大力度的支持，想在行业里掌握真正的话语权，就不能只做好人，不能和光同尘。”
“你必须多树敌。”
白鹭愕然。
“如果你和所有人都你好我好，利益共享，和那些我们明明知道不健康，不可持续的模式同流合污，那国家凭什么要特别扶持你？”
“你和别人有什么本质区别？”
“只有当你敢于站出来，去做那些触动既得利益、有利于行业长远健康发展、但短期内会得罪很多人的事，你的立场才会无比鲜明。
“你才会被需要，被视为可以倚重的自己人。”
“老大，这是我们的投明状？”
“聪明。”
江野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孺子可教。”
白鹭脸颊微热，却顾不上羞涩，追问道：“可老大，就算这样，但那些被断了财路的人，一定会疯狂反扑。”
“到时候舆论战、资本狙击、各种阴招……我们扛得住吗？”
江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凉的夜风彻底涌入。
他望向北方某处，那里是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的心脏所在。
“不怕。”他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因为我们身后站着的，是国家。”
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白鹭心头最后一丝疑虑。
她望着江野屹立在窗前的背影，那身影在星月微光下，似乎与窗外的夜空，与脚下这片厚重的土地，融为了一体。
“老大，夜深了，我们该休息了！”
江野：“？？？”
转折如此丝滑吗？？？
……
七月初，娱乐圈私下开始流传一个传闻。
几家平台和头部制作公司要联合搞“限薪令”。
大多数人听到都嗤之以鼻。
“扯淡吧？单集一百万？现在有点名气的都不止这个价！”
“肯定是平台放出来压价的烟雾弹，吓唬人的。”
“就算真要限，也肯定是有弹性空间的指导价，谁当真谁傻。”
“江影也掺和？不可能！他们自己艺人最多，这不是自断财路吗？”
经纪人们在私下聚会时交换着不以为然的眼神，顶流明星的团队更是把这当成笑话。
“想动我们的蛋糕？也不看看现在是谁在扛收视率和流量！”
然而，所有的嗤笑、质疑和侥幸，都在2018年7月11日上午10点整，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彻底击碎。
爱奇亿、优库、企鹅视频、江影传媒、华测影视、正五阳光、光宪传媒七家公司联合发表了《关于抑制不合理片酬，抵制行业不正之风的联合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