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清晨八点。
光化门广场,人满为患。
世宗大王铜像下,首尔大学法学院的金泰勋和郑炳道领着十几个学弟学妹忙碌着。
台子昨天就搭好了,现在只需要拼装简易桌子,搬运音响设备等等。
几个人合力展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抓着幕布的边角,一步步往后退,把幕布拉得很平整。
幕布挂在世宗大王铜像基座前,上面写着:历史审判。
“音响没问题。”法学院的郑炳道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还有一个小时,集会正式开始,到时候人还会更多。”
另一名参与者金泰勋抬头看了一眼附近的情况。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很快,他发现了“目标”,沉声说道:“三清教育队的人来了,在广场边缘。”
郑炳道的脸色沉了沉,转头看向外墙方向。
那里站着一排穿墨绿色制服的人,手里握黑色橡胶棍。
他们站得笔直,和喧闹的广场隔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郑炳道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人,提高了声音。
“大家再加把劲,把横幅都挂好,标语都拿出来。”
“今天,我们要让全韩国,甚至全世界,都听到我们的声音。”
人们齐声应和,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有人踩着梯子,身体微微前倾,把写着口号的横幅挂在铜像两侧的支架上。
底下的人伸手扶稳梯子,仰头提醒他注意安全。
几名年轻人把印着GUANG州事件遇难者照片的展板立在舞台两侧,神态肃穆。
还有人把传单叠好,抱在怀里,快步走向陆续聚拢过来的民众,弯腰把传单递到对方手里,嘴里低声说着谢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脚步很慢。
他停在金泰勋身边,视线落在展板上,嘴唇微微颤抖。
老人胸前别着“5·18”纪念徽章,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并肩站着,笑得灿烂。
“这是我的两个儿子。”老人开口,声音沙哑,“那年的今天,他们两个都没了……”
金泰勋转过身,对着老人微微躬身,腰弯得很深。
“阿伯,今天,我们一定会给他们一个公道。”
老人抬起头,看向金泰勋。
他把手里的照片贴在展板的空白处,另一只手掏出胶带,用牙齿咬开,把照片的四个角粘好。
老人的手一直在抖,粘了好几次,才把照片固定稳。
做完这一切,他拄着拐杖,走到舞台前方的空地上,挺直脊背站定。
金泰勋看着老人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发闷。
他转头看向郑炳道。“遗属们都安排好了吗?演讲的顺序再核对一遍。”
“都安排好了。”郑炳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慢慢展开。
“第一个是GUANG州事件的亲历者代表,第二个是遗属代表,第三个是年轻人代表,最后是你收尾。”
“时间都卡好了,每个人的演讲不超过八分钟,全程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
“刚好在民众情绪最高涨的时候,开始历史大审判——”
金泰勋接过纸,视线快速扫过每一行字,逐字核对。
他点了点头,把纸递回给郑炳道:“好,音响再试一遍,确保广场每个角落都能听到。”
“还有,安排两个人守在舞台两侧,防止有人冲上来打乱流程。”
“已经安排好了。”郑炳道应声,抬手招了两个身材高大的人过来。
他把两人拉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手指点了点舞台两侧的位置。
两个年轻人点了点头,立刻走到舞台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过面前的人群。
金泰勋走到舞台边缘,目光扫过广场南侧的媒体区。
记者来自韩国三大电视台,各大报纸,还有多家境外媒体。
他们抢占有利位置,互相推挤着,都想抢到离舞台最近的点位。
摄像机三脚架密密麻麻立在地上,一台台摄像机对准前方。
记者们手持话筒,穿梭在人群里,脚步匆匆。
KBS的记者站在镜头前做口播,语速很快,脸色凝重。
她身后,一个白人女记者正和摄像师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法新社的记者已经钻进了人群,把话筒递到刚才那位拄着拐杖的老人面前。
老人看着递到面前的话筒,情绪激动,挥舞拳头:“全斗光是历史的罪人,必须为GUANG州的血负责,他到现在都没有一句道歉!”
在老人身边围着好几个同样佩戴纪念徽章的人,他们都是GUANG州事件的亲历者和遗属。
有人伸手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跟着大声附和。
记者把话筒递到其中一位中年女人面前。
她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我的丈夫当年只是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就因为拉了上街的年轻人,就被抓走打死了。”
“我等了这么多年,就等一个公道。”
“今天,我要让凶手给我一个交代!”
周围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围过来听着。
有人跟着红了眼,有人攥紧了拳头,高声喊起了口号。
“全斗光窃取国家财富,践踏法律。”
“他和他的亲信把整个韩国当成自己的私产。”
“我们年轻人拼命读书,拼命工作,却看不到一点希望。”
“我们不要毒菜,我们要皿煮,我们要公平!”
他的话刚说完,身边的几个年轻人立刻跟着喊起了口号。
声音很快传开,周围一片响应的呼声。
记者又把话筒递到一个穿整洁衬衫的中年人面前。
他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大声说道:“我们受够了秘密警察,受够了三清教育队,我们需要改变,把全斗光赶下台!”
中年人的话引起周围一片赞同的呼声。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有人跟着大声喊:“对!我们受够了!”。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在广场上空汇聚,越来越响。
媒体区的镜头纷纷转过来,对准声浪最高的地方。
刚才那个白人女记者对着话筒,用英语快速说着现场的情况。
她的眼神时不时扫过广场边缘的三清队,嘴角带着笑意。
身边的摄像师把镜头转向景福宫外墙的方向,对准那一排穿着墨绿色制服的三清队成员。
显然,这位白人女记者是CIA的人,以前没少干过这种事,知道现场最“吸引眼球”的是什么。
白人女记者说完口播,摘下耳机,走到一边。
她掏出一个小巧的对讲机,贴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英语。
白人女记者语速很快,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收起对讲机,重新戴上耳机,对着镜头继续播报。
不远处的转播车里,卡琳珊坐在里面。
现在她是CNN首尔分部新闻主任,白人女记者就是她的下属。
本来今天的工作应该由她出面,毕竟卡琳珊是正儿八经“有证”的CIA人员。
但林恩浩昨天给她打电话,说收到消息,对面的敌人可能今天会搞事……
卡琳珊当然是相信林恩浩的,小命要紧。
虽然林恩浩说的是“可能”,那也足够危险了。
忽悠傻子搞颜GE有KPI是不假,但绝对不能把自己性命搭进去。
这一点,卡琳珊心里还是有数的。
人群边缘,靠近外墙一侧。
三清教育队大队长李成顺阴沉着脸,视线扫过面前躁动的人群。
他身后站着三个中队长,朴胜贤,金泰焕,姜明宇。
再往后,是数百名三清队员。
队员们穿墨绿色制服,手里握黑色橡胶棍,形成一道警戒线。
李成顺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八点十五分。
他转过身,视线逐一扫过三位中队长的脸。
“兄弟们,今天,是我们证明价值的时候。”
李成顺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个人的反应,继续开口。
“最近街头的议论你们都听到了?”
“报纸上那些含沙射影的文章都看了?”
“现在满首尔都在说,我们三清队是毒菜者的走狗,是杀人机器。”
“说等皿煮派上台,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
中队长朴胜贤的视线不自觉扫过广场上的年轻人群,眼神有些犹豫。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侄子,那家伙正跟同伴一起分发传单。
朴胜贤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立刻收回视线,小声说道:“大队长,现在的风向,确实对我们很不利。”
“今天来了这么多记者,还有境外的媒体,万一出点事……”
他没说完,话就被李成顺一声冷哼打断。
李成顺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朴胜贤,目光直直刺向他的眼睛。
“朴中队长,你以为今天温和一点,放放水,明天那些人上台了,就会放我们一马?”
李成顺的目光扫过朴胜贤,又转向金泰焕和姜明宇,声音陡然拔高。
“看看你们自己的手,想想过去的做了什么?”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紧紧绑在卡卡的战车上。”
“凝聚意志,保卫领袖!”
“没有领袖的庇护,我们明天就会被人拖到汉江边喂鱼,懂不懂?”
金泰焕立刻挺直了腰板,他当年跟着李成顺参与了GUANG州的行动,手上沾了血,早就没有了退路。
他往前迈了半步,大声开口道:“大队长说得对,就算我们今天放水,皿煮派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只有跟着全卡卡,才有活路。”
姜明宇立刻跟着附和道:“对,谁敢冲警戒线,我们就打到他爬不起来。”
朴胜贤也只能低声道:“明白了,大队长。”
“很好。”李成顺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稍缓。
“我知道你们担心记者和外界的舆论。”
“这些利害关系,我当然知道。”
“今天我们三清队的所有人,除了橡胶棍和手铐,不得携带任何枪支。”
“我们的目标是维持秩序,不能让那些记者抓到把柄。”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着杀气:“如果有人胆敢冲击警戒线,先对我们的人动手,那就直接开打。”
“打四肢,打后背,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明白吗?”
“明白!”三位中队长齐声应道。
李成顺又看向朴胜贤,眼神里带警告。
“朴中队长,我提醒你,今天别给我出任何岔子。”
“你侄子在广场里,我知道。”
“你要搞清楚,你的命绑在全卡卡身上,不是绑在你侄子身上。”
“他要是敢冲警戒线,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朴胜贤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发白。
他立刻抬起头,对着李成顺深深躬身,腰弯得几乎和地面平行。
“是,大队长,我绝不会徇私!”
李成顺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行动!”李成顺一挥手,手臂落下的力道很重。
朴胜贤、金泰焕、姜明宇立刻转身,各自带领自己的人,往人群边缘的不同方向走去。
队员们开始粗暴地推搡面前的民众,大声呵斥,强行划定一条所谓的秩序带。
橡胶棍时不时抬起,敲在队员自己的手掌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们把橡胶棍指向任何试图靠近或喧哗过度的民众,眼神凶狠。
有队员抬手一推,面前背着书包的年轻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年轻人站稳身子,红着眼瞪着队员,大声喊:“你们凭什么推人!”
“这里是光化门广场,是公共场合!”
三清队队员立刻把橡胶棍举起来,对准他的脸,嘴里骂着脏话,往前迈了一步。
年轻人身边的同伴立刻围过来,把他护在身后,和队员对峙。
周围的民众也纷纷看过来,不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朴胜贤走过来,伸手拦住了那个三清队员。
他对着年轻人们摆了摆手:“退后,不要越过警戒线,否则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年轻人们往后退了几步,朴胜贤才转身离开。
他走到警戒线的拐角处,停下脚步,掏出烟盒,点燃。
不远处,金泰焕正对着自己的队员大声训话,手里的橡胶棍指着广场上的人群。
“都给我盯紧了,谁敢往前冲一步,就给我打!”
“出了事我担着,躲着一点摄像机就行,他们拍不到,就什么都不算!”
队员们齐声应和,眼神里的狠劲更足了。
有人试图拿出相机拍照,三清队员立刻冲过去,伸手挡住镜头,大声呵斥,逼着对方把相机收起来。
姜明宇则带着自己的中队,在北侧的入口来回巡逻。
他时不时停下来,呵斥聚集的民众,让他们往后退。
甚至还抬手指着某个看起来不顺眼的民众,让队员过去盘问,气氛十分紧张。
警戒线附近,推搡越来越频繁。
民众往前挤,三清队员用盾牌挡住,身体发力,把人群往后推。
三清队员用橡胶棍敲着盾牌,发出哐哐的声响,却没有真的动手打人。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推来搡去,没有流血,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不断升高的不满和躁动。
李成顺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中队各自到位,脸色阴沉。
他抬手又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向八点三十分。
离集会开始还有三十分钟,广场上的人还在不断增多,声浪也越来越高。
他的视线扫过舞台上那块写着“历史审判——人民的法庭”的幕布,嘴角撇了一下,带着不屑。
…………
距离光化门广场仅隔一条街,一栋老旧六层商住楼的楼顶。
吴东国和黄庆全靠在天台水箱旁边。
两人都戴宽大的口罩和深色墨镜,穿着深蓝色工装,衣服上沾着些许油污。
他们的口袋里装着扳手和螺丝刀,和普通的管道检修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吴东国举着一个高倍数的望远镜,镜头锁住广场上的动静。
光化门广场上的喧嚣声浪顺着风,隐约传到天台,模糊不清,却能感受到那股沸腾的躁动。
吴东国重点关注的是广场边缘警戒线附近。
那里,三清队员举着盾牌,和民众互相推搡。
橡胶棍只用来敲盾牌威慑,没有落在人身上。
双方你来我往,僵持不下,没有流血,没有激烈的打斗,只有不断升高的吵嚷声。
吴东国的镜头又扫过广场南侧的媒体区,密密麻麻的摄像机架在那里,镜头对着警戒线的方向,记者们举着话筒,随时准备播报。
片刻之后,吴东国放下望远镜,眉头紧皱。
他转头看向黄庆全,沉声说道:“场面不够爆,后续的骚乱带不起来。”
黄庆全点点头,附和道:“看得让人着急。”
吴东国伸手指了指广场西侧的警戒线,那里正是金泰焕中队负责的区域,推搡最密集的地方。
“三清队今天只带了橡胶棍和盾牌,就算打起来也不够血腥。”
“就这么推来搡去,记者拍不出东西,民众的情绪也顶不到最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