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东国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他微微躬身,背脊弯曲的弧度精准卡在“恭敬”与“谄媚”的黄金分割线上,既不显得卑微屈膝,又满是对上位者的敬畏。
“啊!李局长!”
李铭万眼睛一寸寸刮过吴东国的脸,没有半句寒暄,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开口便是直奔核心的话。
“吴东国同志,你在南边的经历,尤其是对美军驻韩体系和南伪军政结构的了解,具有极高的价值。”
他刻意在“南伪”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舌尖碾过这两个字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似乎那是某种令人作呕的秽物。
“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深刻理解敌人内部情况、立场坚定,能力卓越的同志加入。”他话音稍顿,随后发出邀请。
“侦察总局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吴东国同志,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在最隐蔽的战线上,做出更大的贡献?”
吴东国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邀请的时机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形式也比推演的任何一种都要直接。
原本关于“工作安排”,林恩浩的计划是不管安排到哪个部门,先干着再说。
后期在慢慢想办法进入侦察总局。
现在好了,一步到位。
这主要也是林恩浩把对方在南边的潜伏体系彻底破坏的缘故。
情报工作很急,非常急。
被俘的美军,就是吴东国最好的“投名状”。
当然,这是李铭万的想法。
他是不可能想到“刽子手”林恩浩为了安插间谍,连美军义父都敢卖了。
这不科学,也不符合逻辑。
吴东国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回应道:“李局长,这……这真是组织莫大的信任!”
“我吴东国对牠们的罪恶行径,怀着刻骨的仇恨!”
他刻意让声音充满力量,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能为侦察总局效力,是我无上的光荣。”他一边说着,一边右手握拳,做出一个类似宣誓的姿态,将“坚定”与“忠诚”两个词刻在了脸上。
李铭万缓缓点了点头,对吴东国的表态流露出赞许:“好,很好。”
“你这次提供的关键信息,让我们得以提前周密部署,在近海区域的精准设伏,一举擒获了这些美军特种部队。”
他的目光转向广场高台下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
那些双手被反绑的美国人,此刻正被荷枪实弹的士兵押解着,一个个垂头丧气,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李铭万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语气也染上了浓重的寒意:“这份功劳,侦察总局记下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吴东国脸上,语气陡然一转:“你需要先安心接受一段时间的系统培训。”
李铭万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培训结束后,我会亲自给你安排最能发挥你独特优势的任务。”
“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尖刀,插入敌人最要害的神经中枢。”
“汉城、釜山、美军基地,这些地方,都将是你的战场。”
吴东国心里有些疑惑,听意思对方是要他再次潜入南边。
可是他现在已经是南边的“叛国者”,这怎么潜入?
吴东国也没多问,立刻回应道:“是,李局长!”
李铭万点点头,也没解释,话锋忽然一转:“对了,东国同志。”
吴东国立刻应道:“李局长,您请指示。”
李铭万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背景欢呼声和口号声,钻进吴东国的耳朵里。
“你的履历,我反复看了几遍。”
“写得很详细。”
“你在南边的生活、工作、社会关系,脉络很清晰。”
“从你出生的小镇,到你服役的部队,各种人际关系都写得一清二楚。”
“特别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死死盯住吴东国的脸,“你提到过一个同乡,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发小,叫朴明哲?”
“现在他在保安司令部任职?”
吴东国的心脏猛地一缩,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提出朴明哲。
这本来是计划中的鱼饵,对方竟然直接咬钩。
其实也不奇怪。
吴东国“出卖”了美军,这“投名状”太硬,比24K氪金还硬。
李铭万更多考虑的是如何成功执行计划,而非吴东国本身的忠诚度。
连出卖美军的人都不被信任,那还能信谁?
吴东国维持着恭敬的表情,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追忆”。
“朴明哲?是的,李局长。”
“他是我乡下老家的邻居,我们两家就隔着一堵墙,从小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关系确实非常好。”
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疑惑,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您怎么问起他?我只是在履历里一笔带过……”
李铭万没有解答他的疑问,直截了当地追问,问题一个接一个:“关系很好?好到什么程度?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吴东国迅速在脑中组织语言,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我们小时候穷,冬天只有一件棉袄,他穿一天,我穿一天,谁也不嫌弃谁。”
“有一次我掉进河里,是他拼了命把我拉上来,自己差点被冲走,那是过命的交情。”
吴东国接着说道:“最后一次联系……大概是一年前了,我们在一家小酒馆里喝了一夜的酒,说了一夜的话。”
“他说他在保安司令部混得不错,当时还是情报部长的林恩浩很看中他,马上就要升职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后来我决定投奔光明,为了不连累他,也为了计划安全,我就彻底断了联系。”
“保安司令部那种地方,纪律森严,特务遍地,他要是真知道我的下落,按他们的规矩,恐怕早就要把我供出去,然后亲自来抓我了……”
“毕竟,他是保安司令部的人,立场和我不一样。”
“很好。”李铭万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朴明哲,保安司令部后勤处,中尉军衔。”
“负责保安司的物资采购、武器保养和后勤补给调度。”
“位置不算很高,但接触的物资调配清单、内部人员的调动信息、美军援助的武器装备入库记录,这些东西,对我们很有价值。”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我们在汉城的情报网之前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几个重要的核心人物被捕,线索全断了。”
北边从不称汉城为“首都”,历来称呼都是“汉城”。
“必须在那里重新建立眼睛和耳朵,急需一个能接触到保安司核心机密的人,朴明哲,就是最好的人选。”
吴东国心头警铃大作,他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必须配合地表现出“跃跃欲试”的姿态。
吴东国眼神里带着几分“我愿为组织效力”的急切:“李局长的意思是……”
“是让我想办法和他重新联系上,然后从他那里套取情报吗?”
李铭万直接打断了他,淡然说道:“你和他关系深厚,这是天然的桥梁,比我们派任何一个陌生人去都要管用。”
“我们需要你,去把你这老朋友,拉下水,让他成为我们在保安司令部内部的一颗钉子。”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要求,吴东国还是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他脸上瞬间浮现出“震惊”和“为难”,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李局长,这……这恐怕非常困难!”
“我现在的身份,是南伪当局眼中的‘叛国者’,是他们通缉的要犯。”
“朴明哲在保安司令部任职,对南伪政府的忠诚是根深蒂固的。”
“我要是贸然去拉拢他……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把我抓起来,送到西冰库去。”
“别说拉拢,我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吴东国极力渲染着困难和危险,语气恳切,这才符合“正常表现”。
李铭万静静地听着他的“诉苦”,脸上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
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肯定吴东国的分析。
等吴东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去送死,也不会让你打无准备的仗。”
“侦察总局做事,讲究谋定而后动,每一步都有周密的计划,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吴东国脸上依然挂着“忧虑”,眉头紧锁:“您的意思是……?我们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总不能让我大摇大摆地走进汉城的保安司令部吧?那样不等我见到朴明哲,就会被门口的卫兵抓起来了。”
“我们会抓住他。”李铭万轻描淡写地说道,“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秘密控制他。”
“我们已经摸清了他的行踪,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去汉城的‘明月酒吧’喝酒,那里面现在全是我们的眼线。”
“你只需要在他被控制之后,去见他一面。”
“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和他好好谈谈心。”
“把你投向光明的决心,把你所看到的正义,推心置腹地告诉他。”
李铭万的目光牢牢锁住吴东国:“劝说的工作,交给你。”
“我相信,以你们从小到大的情谊,加上‘合适’的环境和氛围,你的话,会更有分量,更容易让他‘想通’。”
“只要他点头和我们合作,剩下的事情,我们的人会处理妥当。”
吴东国当然明白了李铭万的意图。
先用暴力手段控制朴明哲,切断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摧毁他的心理防线,让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后再由自己这个“老朋友”出面,在对方最脆弱无助的时候进行“劝降”。
这所谓的“谈心”,本质上就是最后的通牒和心理碾压,是威逼利诱。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有些犹豫:“我要潜入汉城的话,难度很高,可能到处都贴着我的通缉照。”
“这个问题,组织上已经考虑到了。”李铭万微微一笑。
“我们这边有最好的整容医生。”
“是从东欧回来的,技术非常成熟,做过无数次手术,专门为我们的情报人员服务。”
“在培训开始之前,或者穿插在培训过程中,会为你安排一次必要的‘形象调整’。”
“改变一些关键特征,不会让你变得面目全非,足以让熟人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认不出你。”
整容业务,不论南北,都是有“传统”的。
李铭万接着说道:“一张熟悉的脸,在隐秘战线是最大的危险源,只有改变容貌,才能更好地隐藏自己。”
“整……整容?”吴东国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这个要求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要去学习情报技巧,想过要去执行危险的任务,甚至想过要牺牲自己的生命,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改变容貌。
现在也不可能拒绝……
李铭万捕捉到了吴东国的抗拒,冷声说道:“怎么?吴东国同志,有困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为了GE命事业,为了能在敌人心脏里更有效地战斗,必要的牺牲和改变是值得的。”
“新的身份,新的面孔,才能更好地保护你,完成任务。”
“还是说……”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你对组织这个安排,有什么……疑虑?”
“你是觉得,改变容貌是对你的侮辱,还是觉得,你不愿意为GE命事业做出这样的牺牲?”
吴东国感到一股压力瞬间笼罩全身。
李铭万那最后一句带着质询意味的话,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什么“为了XXX事业”都是狗屁,人家只是为了捞取功劳而已。
任何迟疑和抗拒,都可能被解读为动摇,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吴东国脸上迅速切换成一种“坚定接受”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惭愧”:“不,李局长,我没有任何疑虑。”
“是我考虑不周,思想觉悟还不够高。”
他猛地挺直胸膛:“一切服从组织安排,整容就整容。”
“为了XXX事业,为了能更好地打击敌人,别说改变容貌,就是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需要我断一条胳膊,一条腿,我也在所不惜。”
“请组织放心,我吴东国坚决完成任务,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吴东国眼睛直视李铭万,努力表现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李铭万审视了他几秒钟,微微颔首,带着几分满意:“很好。”
“具体的时间安排,会在适当的时候通知你。”
“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安心等待,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在,继续享受这场庆典吧,这是属于所有人的荣耀时刻,你有资格享受这份荣耀。”
说完,李铭万转身,迅速消失在狂欢的人潮之中。
吴东国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望向广场中央那高高飘扬的红旗,眼神里的迷茫和不安渐渐褪去。
…………
初春的首尔,寒意尚未退尽。
今年是86亚运年,街道上挂着很多亚运会相关的牌子。
三月二十六日,这是安重根义士英勇就义七十六周年纪念日,这是刻在半岛民族记忆里的浓重一笔。
无论南北,都对安重根推崇备至。
毕竟人家是亚服第一男枪。
刺杀伊藤博文,比后世本子的日服第一男枪还要猛。
现任和离任之间的差别,那还是相当大的。
安重根义士纪念馆前的偌大广场上,早已不复往日的宁静。
首尔政、军、商、学各界名流陆续抵达,身着正装的工作人员引导着宾客有序就座。
这座始建于朴卡卡时代的纪念馆,历经多次修葺。
馆前矗立的雕塑上刻着安重根的名字和事迹,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是跨越半岛南北乃至影响整个东亚政治格局的重量。
安重根当年在哈尔滨火车站击毙日本首任韩国总监伊藤博文的壮举,早已超越了事件本身。
他不仅是韩国的民族英雄,更被北边乃至神秘大国,共同推崇为反抗日本侵略者的传奇。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纪念日,注定成为各方势力传递信号,展现姿态的重要场合。
主席台中央,一个身着笔挺中将军服的老人端坐着。
他身板挺直,坐姿端正,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透着常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严谨。
老人面容清癯,眼角和额头刻着岁月留下的沟壑,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视全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稳。
他就是名门大族顺兴安氏这一代的核心代表,安重根的侄辈,安永明中将。
作为现任首都机械化师团师团长,他手握拱卫京畿地区的精锐装甲部队,是韩国陆军中实打实的王牌力量,也是首尔防务的钢铁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