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司令部,会议室。
林恩浩正襟危坐在长条形会议桌主位,分坐两侧的军官们军容整肃。
这是徐世全死后,林恩浩第一次召集保安司令部全体中阶及高阶军官会议。
最近一段时间来,他完成了一轮彻底的清洗与整肃。
那些曾经游离在他直接掌控之外的部门,如今尽数被他掌握。
手段算不上温和,撤换关键岗位主官,调离核心业务,秘密调查贪腐劣迹,每一步都精准狠辣。
一批年轻面孔被火速提拔,填补了关键岗位的副职空缺。
他们清一色出身陆军士官学校,不是林恩浩的同期同窗,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直系后辈,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
资历尚浅,让他们担任主官难免引人非议,但占据副手位置实际掌控权力,却恰到好处。
此刻,这些年轻的“陆士系”军官坐得笔直,胸膛挺得老高,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沿,眼神追随着主位上的身影。
其他资格更老的军官们,则或多或少显露出拘谨与忐忑。
有明显“忠诚度”问题的已经被清洗,剩下这些都是保安司令部中的老资格“事务官”。
谁是上司就效忠谁。
这是军队的常态。
林恩浩也不可能把这些人全部清洗。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熟悉程度不同的脸上停留足足三秒。
“诸位。”林恩浩的开场白声音很冷。
“我知道,最近保安司令部人事变动频繁,有些人心里,难免有些想法。”
他停顿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是不是在想,新来的副手,是来取代你们位置的?”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被说中心事的军官们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空气又沉重了几分,众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稍大一点动静,就会引来林恩浩的注意。
坐在后排的一位中校悄悄调整了坐姿,动作幅度很小,却还是被林恩浩捕捉到。
林恩浩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他身上,那中校立刻僵住身体,额头渗出冷汗,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河昌守部长殉职之后,”他冷冷说道,“保安司的核心工作,实际上就已经由我主理。”
徐世全才“空降”过来几个月,就被对面的敌人“干掉”,位置都没坐热。
“所以,”林恩浩目光如炬,直视着众人,“以前,保安司的运转方向,由我主导。”
这说的是河昌守挂掉之后的时期,当时徐世全没什么实权。
“现在,”他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保安司的一切,我说了算。”
“将来,保安司也只会是我说了算。”
林恩浩现在是大统领面前的“红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的话说得看似有些狂妄,实则一点毛病都没有。
大家也都明白,这是在“立威”。
林恩浩现在的级别只是“准将”,也没有“保安司令部司令”的头衔。
名不正则言不顺。
好几个部门新近才“划归”林恩浩管辖,难免会有人心里有其他想法。
“大统领阁下已经明确授权。”林恩浩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上的国徽烫金耀眼,边缘还印着大统领办公室的专属印章。
“这份授权书,昨天刚从青瓦台送来,明确指出,保安司托付于我的手中。”
目前全卡卡的意思,是让林恩浩“代理”保安司一切事务。
名义上的司令官裴松鹤在养病,全斗光其实也可以下令让林恩浩直接越级接任司令官。
但是他没有。
林恩浩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全斗光不是傻子。
他一生阅人无数,绝对听话的下属和绝对有能力的下属,人家分得清清楚楚。
林恩浩属于后者。
前者必须表现出痔疮都能舔干净,林恩浩当然不可能那样做。
所以全斗光自然会“留一手”。
他的第二任期四处着火,不得不重用有能力的人……
林恩浩接着说道:“各位无需再有任何旁的心思,也不必费心去揣测什么派系山头。”
他眼神陡然一变:“在我这里,没有‘老人’和‘新人’的分野,只有‘功人’和‘庸人’的区别!”
“我只要‘功人’——能为我、为保安司、为大韩民国建立功勋的人!”
随着林恩浩权限的扩大,以后将掌握越来越多的部门和军队。
类似全斗光搞的“一心会”那种小圈子有很大的问题。
圈子内的人忠诚度是很高,但不是没有代价。
必须让渡利益给圈子内的人。
而且“一心会”也不可能人人都参加。
道理很简单,蛋糕只有那么大,不够分。
人人都参加“一心会”,那就相当于人人都没有参加“一心会”。
想“追求进步”,忠诚是必要条件,还得加上充分条件,那就是有能力立功。
林恩浩一字一顿说道:“谁有能力,有胆识,有手腕把事情办成、办好、办得漂亮,谁就能进步,赢得信任和重用。”
“军衔、权力、待遇,只要你配得上,我绝不吝啬!”
“谁要是只想尸位素餐,混吃等死,拿着国家的俸禄却不办事——”
“或者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对我的命令拖沓推诿……”
他猛地一拍桌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茶杯的茶水溅出些许:“那就趁早收拾铺盖,给我滚蛋!”
“保安司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神凌厉。
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军官,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之前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关于派系倾轧和“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阴霾,被这雷霆般的气势一扫而空。
恐惧固然存在,但更深层的是一种被规则所激发的求存与进步的动力。
林恩浩的规则简单粗暴——忠诚第一。
大家都忠诚,那就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能力和功劳。
这对于那些长期被元老压制,得不到晋升机会的中下级军官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既然新掌门人公开宣布了游戏规则,唯才是举,唯功是赏——
那么,机会就摆在面前。
许多军官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原本的惶恐不安被一种跃跃欲试的亢奋所取代,他们挺直腰背,眼神里燃起斗志。
大家都需要证明自己是林恩浩口中的“功人”,而不是被清理的“废物”。
坐在右侧第三排的年轻上尉李东旭,是“陆士系”的毕业学员。
之前一直在情报分析室工作,三天前刚被提拔为副课长。
此刻他猛地攥紧拳头,眼神里满是激动。
“长官英明!”短暂的沉寂后,李东旭率先站起身,挺直胸膛,声音洪亮。
紧接着,所有“陆士系”的年轻军官们几乎异口同声地附和,声音震耳欲聋:“葱城!”
“唯部长阁下马首是瞻!”
“愿为部长效死!”
紧接着,其他军官,无论心中是否还有疑虑,都纷纷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表态,生怕落于人后。
“部长高瞻远瞩,我等必定恪尽职守,为保安司效命!”
“愿听部长调遣,绝不推诿!”
“誓死追随部长!”
“愿为大韩民国鞠躬尽瘁!”
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效忠的浪潮,震得会议室的窗户都微微作响。
谁都知道,紧跟林恩浩的步伐,用功劳换取晋升,才是唯一的“进步”之路。
林恩浩面色平静,接受着众人的效忠宣言。
思想统一,凝聚力也就初步形成。
待声浪稍歇,林恩浩抬手虚按,会场立刻恢复安静,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重新坐下,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他身上,等待着后续的命令。
林恩浩切入正题,语气少了几分刚才的凌厉,多了几分沉稳:“诸位,我们保安司令部,自成立之初,就肩负着一项极其重要的法定职责。”
“这项职责写入了《国家安全法》第三章第七条,是我们存在的根本。”
“然而近些年来,这项职责,形同虚设,近乎名存实亡!”
他没有直接点明,但话语落地,在场所有军官,无论职位高低,心中都立刻清晰地浮现出那两个字——
监军。
是的,保安司令部最初被赋予的核心使命,并非如今占据大量精力的“侦缉匪谍”——
那主要是中央情报部(KCIA)的权责范围。
在朴卡卡大统领的铁腕时代,保安司扮演着“军中耳目”的核心角色,向陆军、海军部、空军,甚至海军陆战队、特种作战部队等所有重要军事单位,派驻了大量“监军”小组。
这些小组直接对保安司负责,不受当地部队主官管辖,拥有监察部队动向、记录将领言行、核查军备物资、甚至在紧急情况下干预部分人事任免的巨大权力。
当年朴卡卡能够牢牢掌控军权,防止任何军事强人坐大,保安司的“监军”制度就是最关键的底牌。
而全卡卡能够成功发动政变,并在极短时间内获得军中多数派的支持,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保安司这把深入军队骨髓的“监军”利剑。
正是那些遍布各部队的监军小组,第一时间控制了关键部门,传递了支持全卡卡的信号。
讽刺的是,当全卡卡本人登上大统领宝座后,为了安抚那些在政变中出了力的军头,换取他们对新政权的支持,他主动削弱了这把利剑。
“监军”制度被刻意淡化,派驻机构的权限被大幅缩减。
原本可以直接核查军备的权力被收回,改为“需提前报备当地主官”。
人员编制不断萎缩,从巅峰时期的数千人缩减至如今的不足三百人。
活动经费更是遭到腰斩,连基本的通讯设备都无法及时更新。
久而久之,名义上保安司仍在各大军事单位保留着“派驻办公室”的牌子,但早已沦为摆设。
不少派驻人员被当地部队主官架空,整日无所事事,只能喝茶看报,混日子等退役。
陆军第一野战军的派驻小组,甚至被安排在仓库改建的办公室里,三个月都见不到一次军长的面。
海军陆战队的监军,连军事演习的观摩资格都被剥夺,只能通过公开报道了解部队动向。
这些“监军”成了军队系统里无人重视,甚至私下嘲笑的花瓶单位,保安司的核心权力不断流失。
林恩浩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脸痛心之色:“各位扪心自问,过去一年,我们的监军小组传回了几份有价值的报告?”
“各部队的异动,我们何时提前察觉?”
“将领们的私下串联,我们又掌握了多少?”
保安司内务处的崔明哲上校脸上露出羞愧之色,他分管过监军事务,深知那些派驻小组的窘境。
人事处的金相宇上校也低下了头,近年来为了避免冲突,人事处总是挑选一些能力平庸之辈,导致监军小组的“战斗力”越来越弱。
“明天开始,”林恩浩下达命令,“所有对外派驻机构,必须按照编制满员派驻。”
“缺额的人员,从各部门择优抽调,三天内完成集结培训,一周内全部到位。”
“监视工作,立刻给我重新运转起来,恢复到朴卡卡时期应有的状态!”
林恩浩将青瓦台的命令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整顿“监军”业务,全斗光很痛快就批准了。
得罪人是林恩浩的事,能约束下面的将领,全斗光喜闻乐见。
无所谓。
林恩浩不怕得罪人。
这帮骄兵悍将,是时候尝尝保安司的铁拳了。
林恩浩顿了顿,目光扫过负责组织人事的金相宇上校和负责监军事务的崔明哲上校。
“具体派驻人员的标准、数量、职责范围,一切照旧。”
“按照朴卡卡大统领时期确立的,最严格的那套规矩来。”
“核查军备无需报备,询问将领无需预约,调取文件无需审批——”
“我要你们的监军小组,重新成为大统领插进各部队的眼睛和耳朵!”
林恩浩当然是打着全卡卡的旗号,这样才“名正言顺”。
“明白!”崔明哲上校猛地站起身,大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作为保安司的老人,他深知重启监军制度,才是保安司重归核心权力圈的关键。
“是,长官!”金相宇上校也立刻起身,挺直脊背,不敢有丝毫懈怠。
其他校官也都高声回应一。
虽然嘴上喊得震天响,大伙儿也都心怀疑惑。
那些早已习惯不受监督的军头们,绝不会轻易接受保安司的重新掌控。
但没人敢质疑林恩浩的决定。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年轻保安司掌门人的话,就是军令。
军令如山,不得违抗。
“不过,”林恩浩话锋一转,显然早已料到其中的阻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监军制度荒废已久,各部队早已习惯没有监督的状态。”
“骤然全面加压,势必引起强烈不适和抵触,甚至可能引发一些冲突。”
他的目光在崔明哲、金相宇等几位资深军官脸上停留,语气放缓了些许。
“所以,第一阶段,也就是第一个月——”林恩浩眼睛微眯,“派驻人员的工作方式,必须温和。”
“策略‘恢复联系’、‘重新建立沟通渠道’为主基调。”
“先与当地部队主官进行正式会面,表明来意,不要一上来就采取强硬手段。”
“目的是让部队重新习惯我们的存在,习惯我们这套监督机制。”他补充道。
“可以先从常规的文件核查、人员访谈入手,逐步渗透,不要急于求成。”
“遇到抵触情绪,暂时避让,记录在案即可,不必当场激化矛盾。”
这番话让在场不少军官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林恩浩年轻气盛,不顾后果强行推进。
如今看来,这位新主不仅手段狠辣,心思还非常缜密,考虑到了执行过程中的各种风险。
林恩浩的语气很快再次变得凌厉,身体再次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但是!”
这个转折词被他咬得极重,声音陡然拔高:“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每一份详实准确的报告,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他逐字逐句,清晰地命令道:“哪些部队主官积极配合,态度端正,主动配合。”
“哪些部队阳奉阴违,表面应付,暗地里设置障碍。”
“哪些部队公然抵触,拒绝见面,甚至刻意刁难我们的派驻人员。”
“你们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分出三六九等来。”
“每个部队的情况,每个主官的态度,都要记录在案,一个都不能漏!”
“这份报告,将作为我后续调整策略,处置相关人员的依据。”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谁要是敢隐瞒不报,或者虚报情况,被我发现,直接军职一撸到底!”
“是,长官!”军官们齐声应诺,声音洪亮。
“散会!”林恩浩摆了摆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会议室的橡木门被卫兵拉开,军官们鱼贯而出。
…………
深夜时分。
首尔江南区,新浦洞富人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行道树投下的阴影深处。
引擎早已熄灭,车灯关闭。
林恩浩坐在后排右侧的位置。
驾驶座上,林小虎调整了一下坐姿,座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降下车窗一条极窄的缝隙,让外面的冷空气钻进来换换气,随即低声咒骂道:“妈的,这个该死的车东旭。”
“一个来自《东亚日报》的编辑而已,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钱,凭什么能住进新浦花园别墅区?”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中控台,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姜勇灿,眼神中充满了戾气。
“勇灿哥,你说是不是?”
“咱们首尔的普通市民,一家五六口人挤在那种三四十平米的小房子里,连把腿伸直了睡觉都成奢望。”
“就算是政府里那些熬了半辈子的中层官员,想要买一栋洋楼,也得掏空祖宗三代的家底。”
“车东旭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