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艘喷涂着“海上保安厅”和“警视厅水上警察”字样的白色舰艇,以最高航速逼近已经原地抛锚的“琵琶湖”号游轮。
巨大的探照灯光柱从四面八方射出,数道强光在游轮上交错,最终汇聚在游轮甲板上。
强光驱散了黑暗,将甲板上触目惊心的景象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中。
游轮上层建筑的白色舱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全部碎裂。
甲板上,大量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两艘红色的消防船率先靠拢游轮尾部。
消防员操纵着船首的高压水龙带,强劲的水柱猛烈冲击着船尾几处因爆炸而持续燃烧的残火。
水警巡逻艇刚停稳,大批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和海上保安厅的突击队员便抓着缆绳和软梯登上了游轮甲板。
游轮底层的安全区域内,那群惊魂未定的游客和身价昂贵的造船专家们,正蜷缩在一起。
警察们迅速上前,两人一组,架起那些无法行走的幸存者。
专家们在警察的搀扶和护卫下,穿过满目疮痍的走廊,前往接驳的救援船只。
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在人群中快速穿梭。
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警部白鸟太郎,此时正站在一艘快艇的船头。
他看着眼前这艘如同经历过战争洗礼的游轮,脸色铁青,咬肌高高鼓起。
快艇刚一靠上游轮的软梯,他便一把抓住扶手,不顾脚下的湿滑,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琵琶湖”号的主甲板。
哪怕是从警多年的他,在双脚踏上甲板的瞬间,也不禁感到一阵窒息。
近距离观察下的惨状远比远眺更加骇人。
他甚至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洼和尸体。
白鸟太郎的目光快速扫视全场,随后定格在主甲板中央。
那里站着一群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战术服,但并非日本警方的制服。
这些人虽然疲惫不堪,但依然保持着警戒队形,将一个人护在中间。
正是林恩浩的副手,林小虎。
林小虎额头上缠着一圈绷带,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眉毛。
“林桑——”白鸟太郎大喊一声,快步上前。
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再次确认甲板上那些尸体的装束——
那是对面武装分子的风格,完全不是普通的黑帮分子。
白鸟太郎走到林小虎面前两米处停下,呼吸急促:“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林恩浩部长呢?”
在此之前,白鸟太郎接到了林恩浩的紧急呼叫。
呼叫内容简短,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直接让白鸟太郎动用了最高级别的权限。
但白鸟警部万万没有想到,现场的状况会惨烈到这种地步。
这根本不是什么绑架袭击未遂的现场,这简直就是一个连级规模的遭遇战战场。
林小虎看着白鸟太郎,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按在枪套上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白鸟警部。”林小虎的声音低沉,冷声说道,“部长在行动前,通过我们在东京建立的特殊情报渠道,截获了一些非常零碎的情报碎片。”
林小虎停顿了一下,给白鸟太郎消化的时间。
“那些线索指向非常模糊,但核心内容令人不安。”
“有人策划在今天‘琵琶湖号’的首航仪式上,针对重要人士进行绑架活动。”
“我们的情报分析师认为,对方的目标极有可能是今田重工的代表。”
白鸟太郎瞪大了眼睛,盯着林小虎的脸。
林小虎继续说道:“但那个情报来源非常复杂,中间经过了多层转手,真伪极难辨别。”
“根据以往的经验,情报网中充斥着大量的干扰信息,有人在故意释放烟雾弹。”
林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部长进行了紧急研判。”
“他认为,如果情报属实,对方要动手的话,这片远离海岸,便于撤退的开阔海域就是最可能的行动地点。”
“所以,部长决定带我们先行一步。”林小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那些队员个个神情肃杀。
“我们伪装成普通船只,远远地尾随‘琵琶湖’号,进行实地确认。”
“为什么不直接通知我们?”白鸟太郎忍不住插嘴,语气中带着一些不满。
毕竟日本不是缅甸,韩国人在他们海域直接开杀,相当不给面子。
虽说已经远离12海里领海线,事发地在公海海域,但还是属于本子的“势力范围”。
林小虎冷眼看着他,解释道:“白鸟警部,您应该明白部长的身份。”
“他是大韩民国保安司的情报部长,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向日本警方求援?”
“如果最后证明这只是虚惊一场,或者是假情报,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们必须避免浪费你们的警力资源——”
“更重要的是,防止打草惊蛇。”
“一旦大批警力出动,真正的目标就会立刻潜伏起来,等待下一次机会。”
林小虎的语速突然加快:“我们这行,每天都在处理各种真假难辨的信息,虚惊一场是家常便饭。”
“但像今天这种规模的行动,一旦误判,无论是政治后果还是安全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白鸟太郎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承认林小虎说得有道理。
涉及林恩浩这种敏感人物,确实不能仅凭“零碎情报”就调动大批警力封锁相关海域。
一旦发现是“虚惊一场”,会更没面子。
白鸟太郎点了点头:“我理解情报甄别的重要性,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是怎么交上火的?”
“我们的船一直保持在边缘距离跟着。”林小虎转身,指向远方漆黑的海平线,那是他们来的方向。
“直到我们的观察哨发现‘琵琶湖’号的航向出现了异常改变,偏离了预定航线,而且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同时,通过高倍望远镜,我们观察到甲板上有异常的人员骚动。”
“长官立刻判定,情报属实,袭击正在进行。”
“他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拿出卫星电话通知了您,请求支援。”
“同时,长官下达了作战命令。”
双方不死不休的局面,白鸟太郎非常理解。
林恩浩在公海下达开火指令,并不显得突兀。
“我们全速靠近游轮,长官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带着突击小队强行登船救人。”
“他让我留在外围指挥接应,并等待您的到来。”
“后来我看到情况危急,也带着第二梯队冲上了船。”
“我们登船后,立刻遭遇了对方的疯狂反扑。”
林小虎指了指地上一具尸体旁边的武器:“对方持有重火力。”
“他们训练有素,战术配合娴熟,绝不是普通的黑道绑匪可比。”
“那是苏制的AK系列突击步枪,还有RPG火箭筒。”
“如果不是我们在船舱狭窄处限制了他们的火力,后果不堪设想。”
“交火非常激烈。”林小虎描述着当时的场景,手在空中比划着。
“我们保安司的队员拼死作战,利用烟雾弹和闪光弹,逐个舱室争夺控制权。”
“最终我们压制了对方的火力网,击毙了大部分武装分子,控制了主要的客舱区域,成功解救了被困的造船专家和其他人质。”
白鸟太郎看着周围那些死状凄惨的武装分子,以及墙壁上密集的弹孔,脑海中可以还原出当时激烈的枪战画面。
“就在我们以为控制住局面的时候……”林小虎话锋一转。
“部长亲自带人深入船舱底层,去解救被单独关押的今田樱美小姐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什么情况?”白鸟太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另一艘高速武装快艇。”林小虎咬着牙说道,“突然从游轮的侧后方冲了出来。”
“那是一艘经过改装的特种快艇,引擎声音很小,直到逼近才被发现。”
“船上的人二话不说,直接向我们留在甲板上的掩护小组开火。”
“他们的火力比第一波人更猛,甚至架设了重机枪。”
“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部长当时正在甲板尾部一侧,正好与那艘新来的船上的敌人遭遇了。”
“我们的人在甲板中部和舰首区域,被火力压制,根本抬不起头,一时无法支援甲板尾部的部长。”
“随后我们发起进攻,敌人见状不妙,抓住了部长和今田小姐,迅速撤退。”
“我们拼死想拦截,但对方火力太猛,直接用重机枪扫射封锁了整个侧舷……”
林小虎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虽然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心里却毫无压力。
先前的交火现场非常混乱。
幸存的游客和专家当时都躲在宴会厅,以及一些舱室里瑟瑟发抖,根本不可能来看甲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算偶尔有一两个胆大的人看见了部分交火情况,也只能看到一群人在开枪,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艘游轮实在太大,结构太复杂。
除非有人开启了全知全觉的“上帝视角”,否则在那种硝烟弥漫,枪声震耳欲聋的混乱环境下,不可能还原真相。
所有的解释权,此刻都掌握在保安司的林小虎手中。
“纳尼?!”白鸟太郎失声惊呼,整个人如遭雷击。
林恩浩这位大韩民国保安司情报部长,今田樱美这位今田重工的唯一继承人——
竟然被那群武装分子劫走了?!
这不仅仅是刑事案件,将演变成严重的国际事件。
“快,立刻通知所有单位!”白鸟太郎猛地转身,对着通讯器大吼。
“以‘琵琶湖’号为中心,半径一百海里……”
“不,两百海里,立即启动一级封锁!”
“请求空中搜索队支援。”
“海空立体搜索,尽快找到那艘快艇!”
“目标载有人质,活要见人,死要……”
最后几个字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个结果他不敢想象。
白鸟警部放下通讯器,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此时,林小虎和他身边的情报部队员们,一个个都表现得非常焦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游轮侧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声。
一艘私人豪华快艇急速靠拢。
这艘快艇没有理会警方的警戒线,直接靠近了游轮。
几名身穿黑色西装的随从迅速通过临时连接通道跳上甲板,随后有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登上了“琵琶湖”号。
老者披着一件厚厚的羊毛大衣,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正是今田重工的社长,今田樱美的祖父——今田弘毅。
作为日本重工业界的泰斗级人物,他显然通过某些特殊渠道,知道了这里发生了意外。
今田弘毅刚站上甲板,目光就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鸟太郎看到了今田弘毅,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财阀比他上司还难缠,万万得罪不起。
白鸟太郎硬着头皮,快步走向今田弘毅
“今田社长……”
今田弘毅一把抓住白鸟太郎的手臂,嘴唇哆嗦着:“樱美呢?我的樱美在哪里?她没事吧?啊?你说话啊!”
白鸟太郎不敢看老人的眼睛,低下头:“斯米马赛——今田社长。”
“我们……我们来晚了一步。”
“北边的敌人策划了这起绑架案件。”
“韩国方面的林恩浩部长为了保护今田小姐,与武装分子发生了激战。”
“在混乱中,武装分子劫持了林部长和樱美小姐……”
“目前下落不明。”
今田弘毅的身体猛地一晃,死死抓着白鸟太郎的手臂瞬间松开,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今田弘毅双眼上翻,眼前一黑,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社长!社长!”
身后的随从们惊恐地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扶住他瘫软的身体。
“快,医疗队,这里需要急救!快过来!”
白鸟太郎的吼声在混乱的甲板上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凄厉。
一名刚刚处理完伤员的医生听到喊声,提着急救箱狂奔而来。
他跪倒在今田弘毅身边,快速翻开老人的眼皮,用手电筒照射瞳孔,然后触摸颈动脉。
“心率极速下降,可能是急性心梗,快,担架!”医生大声吼道。
现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不醒的今田弘毅抬上担架。
几名随从哭喊着开道,推开挡路的人群。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将老人送上快艇。
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快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眨眼间消失。
甲板上,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白鸟太郎站在原地,看着那艘远去的快艇,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林小虎站在他不远处,依然保持着那副悲愤焦急的神情,目光却投向了大海深处。
…………
八丈岛西端,一处废弃的渔业仓库。
狂风裹挟着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穿透了这座矗立在海岸线边缘的孤寂建筑。
寒冷。
刺骨的寒冷占据了仓库内部的每一寸空间。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陈年的死鱼腥味以及受潮发霉的渔网气味混合而成的产物。
几根断裂的电缆从挑高极高的昏暗屋顶垂落,末端随着穿堂风不规则地摆动。
旧箱子上的老式蓄电池灯提供了仅有的光源,光影晃动间,让角落里的景象显得更加狰狞。
仓库西侧的角落是一处半开放的工棚区域,两根粗壮的工字钢立柱并排矗立,表面满是红褐色的锈蚀。
林恩浩与今田樱美背靠背地坐着,麻绳在他们的手腕,脚踝以及躯干上缠绕了数圈。
今田樱美的状况极其糟糕。
她那件原本为了首航仪式而精心定制的高级礼服,此刻已经变成了肮脏的破布。
裙摆处撕裂了几道大口子,沾染着黑色的油污和泥土。
持续的低温正在一点点抽走她体内的热量。
极度的惊恐消耗了她大量的精神与体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上下磕碰。
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眼神涣散地盯着前方虚无的黑暗。
相较之下,林恩浩虽然外表狼狈,神智却异常清醒。
他的头发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被汗水和血水黏在额头上。
嘴角那道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
那是之前在快艇上,黎文雄为了把戏做足,授意手下用枪托实打实地给他来了一下狠的。
两名负责看守的“绑匪”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
他们头戴黑色针织面罩,只露出一双阴鸷警惕的眼睛。
林恩浩眯了眯眼,那是黎文雄的手下,即使在扮演劫匪,这些人的战术素养也还不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今田樱美听见了“绑匪”的交谈声。
那种语调生硬,音节短促的语言,虽然她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是韩语。
国内关于“绑架日本人”的案件早已家喻户晓。
每一个日本人对这种传闻都怀有一种深植骨髓的恐惧。
今田樱美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中开始自行补全那些可怕的画面:强迫劳动、洗脑、终身监禁,甚至是更加悲惨的处决。
她不知道这些暴徒会如何处置自己,也不知道身后这个自称外务省官员“田中实”的男人,能否在绝境中创造奇迹。
“哐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
仓库沉重的滑轨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力推开,生锈的滚轮发出刺耳的尖叫。
冷风瞬间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土。
黎文雄带着两名手下大步走入。
他脸上戴着同样的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
黎文雄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瑟瑟发抖的今田樱美。
林恩浩微微抬起眼皮,与黎文雄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黎文雄心领神会。
既然要演戏,那就必须演全套,必须把恐惧深深植入今田樱美的心里,才能让接下来的计划顺理成章。
黎文雄蹲下身,目光透过面罩的孔洞,肆无忌惮地在今田樱美身上游走。
视线从她凌乱的头发滑落到她裸露在外,冻得发青的脖颈,再到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种目光充满了原始的欲望。
“把这个女人,”黎文雄开口了,“带到旁边的工具间去。”
他停顿了一下,冷笑道:“长夜漫漫,兄弟们都很寂寞。:”
“我得先替大家……好好‘审问审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