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缅甸法医走上前,一把掀开了其中一块较小的白布。
灯光下,一张小女孩的脸暴露出来。
皮肤因为掩埋和腐败呈现出青白色,嘴唇发紫,眼睑微微肿胀。
嘴角残留着几道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干涸呕吐物痕迹。
最刺眼的,是那纤细的脖子上,一圈紫黑色的的勒痕。
正是李程栋视若珍宝的小女儿。
“啊——”李程栋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剧烈摇晃。
法医摇了摇头,紧接着又掀开了旁边另一块稍大一点的白布。
是李程栋的儿子。
同样青紫肿胀的小脸,脖子上也有一道的紫黑色勒痕印记。
“我的儿啊,我的女儿啊!!”李程栋的嚎叫瞬间转化为撕心裂肺的恸哭。
他最的身体剧烈抽搐着,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躯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狠狠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鲜血立刻从擦破的皮肤渗出。
“让开。”林恩浩示意法医让路。
法医点点头,退了几步,站到一旁。
林恩浩亲自俯下身,手指捏住那最后一块白布的边缘,用力一掀。
李程栋的妻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呈现出毫无生气的青灰色,嘴唇是绀紫色,双眼紧闭。
“老婆……老婆啊……”李程栋跪爬着向前,想要去触碰妻子的脸,手臂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林恩浩给法医递了个眼色。
法医拿着记录板走上前,沉声说道:“初步尸检结果,女性死者,年龄约三十五岁,死因确定为中毒。”
“体内检出高浓度神经毒素成分,与已知的某些生物制剂特征高度吻合,死亡时间,大约在72小时前。”
他翻过一页,继续念道:“两名儿童死者,死因均为机械性窒息,颈部索沟特征存在明显的生活反应。死亡时间与女性死者基本一致。”
“72小时……72小时……”李程栋失神地喃喃自语,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时间点。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震。
72小时前,那是什么时候?!
乌瓦罗夫那张冰冷残酷的脸,手中装着液体的针管,昆特纳和朴太元戏谑的笑容。
那帮人答应只要照他们说的做,就会放过李程栋的妻儿。
很明显,李程栋前脚刚离开,妻儿就遇害了。
“啊啊啊——!!”李程栋再次爆发嚎叫,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悲痛,而是充满了被愚弄的怒火。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他们骗我,他们早就杀了她们!”
“就在那天,就在他们逼我答应的那天!!”
“所谓的解药,那三天的期限,都是谎言,都是骗我听话的鬼话!”
李程栋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乌瓦罗夫,昆特纳,朴太元,狗杂种!”
“畜生,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口水喷溅,身体剧烈地颤抖。
林恩浩双手插在裤兜里,冷眼旁观着李程栋的发泄。
直到对方因剧烈喘息而暂时停顿,他才再次开口。
“没错,李少校。”林恩浩向前踱了半步,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程栋,“就在你为了妻儿那根本不存在的‘安全’,而选择背叛我们,答应做内应,走出那个仓库不久——”
“就在你还在想着如何绞尽脑汁完成他们交代的任务,好换取‘解药’的时候……”
林恩浩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三具冰冷的尸体:“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的女儿,就已经死了。”
“被他们像处理几条无用的野狗一样,挖个坑,埋了。”
“至于乌瓦罗夫和朴太元,”林恩浩冷声说道,“已经被我送去见他们的上帝了,只有昆特纳跑了。”
李程栋的喘息渐渐平复,但眼中的仇恨之火却烧得更旺。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谢谢林中校帮我报仇。昆特纳那个混蛋,只要我李程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他!”
林恩浩看着他那被仇恨填满的眼睛,点了点头。
然后,他朝仓库一个堆放着废弃轮胎的角落偏了偏头,递过去一个眼色:“去那边说话。”
李程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颤抖,但眼神已经变得不同。
他踉跄地跟着林恩浩走到角落的阴影里,远离了强光灯的直射和法医们的视线。
林恩浩背对着仓库中央的光源,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
李程栋的目光落在支票金额栏那一长串数字。
50,000.00——后面紧跟着的货币单位是“USD”。
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这……这么多钱?!”
林恩浩淡淡说道:“够你娶几个老婆的了,人已经没了,再悲伤也没用,看开点,日子总得过下去。”
缅甸要到2015年才立法一FU一妻制度,彼时养得起老婆,搞得定“后宫争宠”的话,随便。
李程栋贪财不假,但也绝非蠢货,脑子里飞速转动。
之前林恩浩出手最大方的时候,也不过是五千美元封顶,这次直接翻了十倍,五万美元!
这几乎是他作为缅甸情报部少校十几年不吃不喝的总收入。
这钱恐怕非常烫手,对方绝不是善财童子。
果然,林恩浩向前微微倾身,几乎贴到了李程栋的耳边。
林恩浩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程栋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愤怒和悲伤都凝固了,只剩下极度的震惊。
他微微侧过头,想看清林恩浩的表情,但对方的脸完全隐在阴影里。
林恩浩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恢复了平常的音量:“这件事既然跟你说了,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也得答应。”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赤裸裸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
李程栋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狂跳。
他根本没有任何考虑的时间,也没有考虑的余地。
求生的本能和对那笔巨款的贪婪,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情绪。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猛地将那张支票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林……林中校是干大事的人,”李程栋的声音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急于表态,“我李程栋有什么好考虑的?!
“这钱,我收下了,您放心!”他挺了挺胸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
林恩浩眼睛微眯,淡淡地问:“确定你搞得定?”
李程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林中校,您的钱是真的烫手。”
“既然我李程栋敢收,就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万无一失。”
林恩浩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好几秒钟,最终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就好。”林恩浩淡淡说道,“我要的,就是万无一失。”
“没问题。”李程栋再次保证,声音响亮了许多。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安排——”林恩浩转身,不远处的姜勇灿靠了过来。
“林中校慢走,晚点咱们再联系。”李程栋点头示意。
…………
仰光郊区,养殖场。
一辆军用吉普在养殖场生锈的铁门前“嘎吱”一声刹住。
林恩浩推开车门下车,姜勇灿紧随其后。
这已经是第二次前来这里了,熟门熟路。
铁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佤邦联合军制式服装的士兵,背着老旧的AK-47步枪。
他们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一见林恩浩,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挤出恭敬的神色。
其中一人操着生硬的缅语夹杂着中文:“林处长,请进,包连长在里面等您。”
林恩浩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不停,径直穿过锈蚀的铁门。
姜勇灿落后半步,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身体微微侧向林恩浩,形成掩护角度。
瓦房的门口,一个矮壮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正是佤邦联合军的连长包有祥。
他看到林恩浩,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远远就伸出了手。
“林处长,哎呀,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辛苦!”
他双手紧紧握住林恩浩伸出的右手,用力摇晃着,姿态放得很低。
林恩浩脸上也露出笑容,足够礼貌:“包连长,久等了,路况是差了些,还好。”
他任由包有祥握着手,目光却迅速扫过包有祥身后的几个同样武装人员。
姜勇灿则上前半步,看似随意地站在林恩浩侧后方,恰好挡住了包有祥几个手下的视线角度。
“应该的,应该的!您是大人物,能亲自来我这小地方,是我包有祥的荣幸!”
包有祥松开手,侧身引路,态度殷勤。
“快请进,屋里坐,条件简陋,您多包涵!”
瓦房里面很小,陈设简陋,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饲料袋。
桌子上放着一壶热水和茶杯。
包有祥亲自给林恩浩和姜勇灿倒上茶水,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先是吹捧了一番林恩浩的恐怖战功,说缅布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
高层吃了败仗,下面好几个草头王都反了。
林恩浩端起粗陶茶杯,吹了吹浮沫,小啜了一口滚烫却寡淡无味的茶水,语气平淡:“朴太元不自量力,苏联人太托大,撞到了我们的枪口上而已。”
“真是太厉害了,这次算是开了眼。”包有祥恭维着。
林恩浩笑了笑,摆摆手,无意继续这个话题。
包有祥搓着手,脸上笑容依旧:“林处长,您这次亲自过来,是有什么新的指示?还是上次说的那批军火……有信儿了?”
他一番试探,语气里带着期待。
林恩浩没有继续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包连长,上次你提供的情报,非常及时,帮了大忙。”
包有祥眼睛一亮,笑容更盛:“哎呀,林处长您太客气了!能帮上您的忙,是我包有祥的福分!咱们佤邦小地方,能得到林处长的友谊,比什么都强!”
他拍着胸脯,一副肝胆相照的模样。
“友谊需要维护,合作需要深入。”林恩浩微微一笑。
“朴太元是死了,可昆特纳跑了。苏联人吃了大亏,KGB不会善罢甘休。”
“仰光这潭水,还浑得很,包连长,想不想在这浑水里,摸条更大的鱼?”
包有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林处长的意思是……?”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既兴奋又紧张。
林恩浩没有说话,只是对姜勇灿使了个眼色。
姜勇灿会意,取出一份用中文手写的文件。
这里会中文的只有林恩浩和包有祥。
就连包有祥的警卫,也是半文盲,汉字认不得几个。
包有祥疑惑地看着文件,又看看林恩浩。
“打开看看。”林恩浩眼睛微眯。
包有祥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汉字和详细的手绘示意图。
他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仅仅看了几秒钟,脸色就开始变了。
包有祥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翻页的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看,越看越快,眼睛瞪得溜圆,额头甚至渗出了汗珠。
纸上标注的地点,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节点,参与行动的人员配置要求,需装备的详细清单,每一步的行动步骤,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预案……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个风险极高的计划。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影响力将是爆炸性的。
而一旦失败,或者走漏风声,参与其中的人,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房间里只剩下包有祥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姜勇灿靠在门框上,目光锐察着外面的动静。
之前包有祥的那几名警卫,此刻也在屋外不远处警戒着。
林恩浩淡定地喝着那杯茶水,似乎这份计划书的内容与他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包有祥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立刻合上,而是死死盯着最后那幅标注着撤退路线的示意图,似乎要将它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看向林恩浩,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声音。
“林……林处长,这个计划,实在是这太疯狂了……”
林恩浩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伸出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包有祥。
包有祥将手中的计划书合拢,下意识地递回到林恩浩面前。
似乎那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林恩浩拿起那份计划书,轻轻弹了一下。
他没有再看包有祥,也没有看内容,另一只手伸进衣服内袋,掏出一个打火机。
“嚓!”一声清脆的响声,幽蓝色的火苗跳跃而起。
林恩浩将那份计划书的一角,凑近了跳动的火苗。
纸张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卷曲,发黑,燃烧。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火焰燃烧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最后一页纸化为灰烬,飘落地面。
林恩浩看着地面上那堆灰烬,抬起头,目光落在包有祥脸上。
“现在,这个计划只在你我的脑子里了。”他微微停顿,眼神锁定包有祥。
“包连长,我只问一次,敢不敢干?”
包有祥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口干舌燥,看着地上那堆还散发着余温的灰烬,又看看林恩浩的眼睛。
刚才计划书上那惊心动魄的内容还在他脑海里翻腾。
这项计划风险极高,但那随之而来的,回报肯定也是难以想象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林恩浩没有催促,只是冷冷看着他,耐心等待着。
短短两分钟的思考时间,包有祥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
最终,他眼中的由于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厉取代。
包有祥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我能得到什么?”
林恩浩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清晰地报出了价码:“事成之后,承诺给你坦克和装甲车,一个月内到位。”
“一共两部坦克,五辆装甲车,外加一千支AK-47突击步枪,子弹管够。”
“嘶……”包有祥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圆!
坦克,装甲车,一千支AK!
这对于佤邦联合军一个连长,不,甚至对整个佤邦来说,都是足以改变力量对比的火力。
属于做梦都不敢想的巨大军援。
刚才的犹豫瞬间被这巨大的诱惑冲得七零八落,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一个月内能运到缅西北的港口?”包有祥死死盯着林恩浩的眼睛。
“我从不开空头支票。”林恩浩的语气斩钉截铁。
“干了!”包有祥再无犹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林处长,您放心。”
“这笔买卖,我包有祥接了,豁出命去也给您办成!”
林恩浩脸上的笑意加深:“很好。那么,包连长,这件事的机密程度……”
“我懂,我懂!”包有祥立刻抢着回答,眼神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敬畏,“林处长放心!这事儿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