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战场三公里处。
卢泰健站在指挥车顶,高倍望远镜紧紧贴在眼前。
他的情绪没有什么波动。
既没有对战场惨烈的动容,也没有对战果旁落的焦躁。
镜头里,26机械化师此刻正陷入彻底的覆灭。
坦克在武装直升机面前,不堪一击。
炮塔被硬生生掀飞,砸在地面激起漫天尘土,断裂的履带扭曲成各种形状。
步兵战车燃起冲天大火,烈焰吞噬着车内试图逃生的身影,凄厉的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转瞬即逝。
撤退纵队彻底溃散,变成一片燃烧的钢铁坟墓,敌军士兵们在江滩上徒劳奔跑,旋即被俯冲而下的阿帕奇用密集的机炮火力扫倒。
“嘶……”现任白马师团师长洪善基中将倒吸一口冷气。
他放下望远镜,视线死死盯着远方的硝烟,语气里满是震惊:“指挥官阁下,26师正在被空中力量彻底歼灭,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指挥车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将官的望远镜都锁定那片区域,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眼前这幅景象,远超任何推演或战报的描述,不是势均力敌的交锋,而是高效率的屠戮。
林恩浩的北山警卫师陆航团和独立陆航团,肢解着这支骄傲的王牌部队。
“天哪……那是什么火力密度?”装甲团团长朴尚佑上校最先打破死寂,“林恩浩……他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不止这些。”参谋官崔明勋中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满是凝重。
“他们第一波攻击就摧毁了26师本就不富裕的防空力量。”
26师引以为傲的装甲集群,在失去防空掩护后,彻底沦为了空中火力的活靶子,再强大的装备也成了摆设。
白马师团的军官们面面相觑。
几分钟前,他们还为卢泰健下令停止追击,眼睁睁看着功劳溜走而憋屈不已,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斩获战功。
现在这份功劳,已经化为乌有。
抢功劳的“疯狗”,正是他们名义上的友军,实则最大的对手,保安司令官,北山警卫师师长,林恩浩。
“指挥官阁下,”朴尚佑转向卢泰健,挥舞着手臂,指向硝烟弥漫的前方,“不能等了。”
“我们冲上去跟他们抢战果,这份功劳也不能让林恩浩一个人独吞。!”
“他吃肉,总得给我们留口汤。”
“白马师团的弟兄们不能白来一趟。”
“对,冲上去!”几位年轻的校官立刻附和,血气上涌,脸上满是躁动,“26师的残骸就在那里。”
“那些坦克、装甲车,哪怕是破损的,也是战利品。”
“我们不抢,难道全便宜了姓林的?”
“到时候论功行赏,我们连边都沾不上。”
“现在介入,就是混战。”卢泰健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众人的躁动。
他没有放下望远镜,视线依旧锁定那片杀戮场。
“我们的装甲标识是什么?”
“K1坦克,M2战车。”
“天上的阿帕奇认得吗?”
这话是不对的,怎么可能分不清敌我?
关键是,林恩浩杀红眼的话,连美军义父都敢干……
这一点,卢泰健心里有数。
“林恩浩就是个为了捞取功劳不顾一切的疯狗。”
“通讯频道本就混乱,谁分得清敌我?”
“到时候他把责任推到我们不顾战术纪律,只顾抢功,结果被误击,我们反而被动。”
几名头脑发热的军官恍然大悟,明白了卢泰健内心深处的担忧。
林恩浩本就视白马系部队为眼中钉,只是不好明面上攻击而已。
若是真的发生误击,对方必定会借题发挥,将所有罪责都推到白马师团“不专业”、“贪功冒进”上。
卢泰健站在原地,思考着对策。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直升机旋翼破空声。
声音的方向来自东边。
白马师团的空中支援,飞虎陆航团抵达战场空域边缘。
数十几架武装直升机和通用直升机组成的机群悬停在不远处,强大的气流搅动起地面的尘土,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
通讯频道立刻响起飞虎团团长江承焕急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显然他也看到了前方的惨烈景象。
“指挥官阁下,飞虎团抵达指定空域!”
“请指示我方行动!”
卢泰健抓起话筒,冷声说道:“江团长,你们找合适地域降落,等待我下一步命令。”
“收到!”江承焕回应道。
很快,飞虎团的直升机陆续停到了附近的空旷地带。
就在这时,一架涂着一野战军独立陆航团标志的直升机,径直朝着白马师团的指挥车位置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那架直升机在不远处的空地平稳降落,舱门打开后,尹斗宰上校跳了下来。
他径直走向卢泰健,抬手敬礼:“指挥官阁下,忠诚!”
“忠诚!”卢泰健回礼。
由于白马系部队“及时反水”,现在是“平叛军队”不是反贼,那么大家都是同一阵营,至少明面上是。
尹斗宰刻意拔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每一位白马师团的军官都能听到:“奉林恩浩司令官命令,特来向您通报当前战场态势!”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卢泰健身后那些脸色难看的白马系军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唔,你说。”卢泰健眉头紧皱,神态不怎么愉悦。
尹斗宰挺直腰板,沉声说道:“如您所见,林司令官指挥我团及北山警卫师陆航部队,已成功拦截并歼灭敌26机械化步兵师主力。”
“其师长朴永义顽抗到底,已自裁身亡。”
“目前正在清理战场,所有残存抵抗力量将在最短时间内予以肃清。”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特别“诚恳”:“司令官阁下特别指示我传达……”
“感谢白马师团、白骨师团、前进师团在抱川方向顽强阻击敌军,为我部赶来实施决定性打击创造了宝贵战机。”
“三大师团的牺牲与贡献,林司令官铭记在心,后续一定向大统领和参谋本部为你们请功。”
这番话,看似是感谢,实则是将白马等师的浴血阻击,轻飘飘地归为“创造战机”的配角铺垫。
而林恩浩则成了力挽狂澜,独占鳌头的“决定性打击”者。
“简直是欺人太甚!”朴尚佑团长第一个忍不住爆发了。
他一步跨前,双目圆睁,青筋暴起,指着尹斗宰的鼻子怒吼:“创造战机?牺牲贡献?”
“我们白马师团在抱川跟26师的钢铁前锋硬碰硬,好不容易击退敌人,你们才出来捡现成的!”
“这叫协同作战?”
“这叫无耻的抢功!”
“功劳全是你们的了?”
“我们白马师团的弟兄们白死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愤怒到了极点,周身的气息都变得狂暴起来,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教训眼前这个家伙。
“尹上校!”另一位团长也站了出来,脸色铁青。
“我们三大师团几万将士浴血奋战,伤亡不小,到头来连打扫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功劳簿上就剩下‘感谢’两个字?”
更多的军官加入了声讨,群情激愤,个个面带怒容,眼神里满是愤懑。
他们无法忍受被如此赤裸裸地利用和抢夺战果,更无法忍受林恩浩这般居高临下的羞辱,连战场都不准他们进入。
尹斗宰成了林恩浩的化身,承受着白马系军官们的怒火。
面对众人的怒火,尹斗宰一句话也不辩解,似乎眼前这些愤怒的军官,都只是跳梁小丑。
他根本不理会质问和指责,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卢泰健。
卢泰健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他听着部下们的愤怒控诉,没有插话,也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直到众人的声浪渐渐平息,他才冷眼看着尹斗宰。
“我知道了。”
“尹上校,请回吧。”
“替我转告林司令官,就说……”
他顿了顿,淡淡说道:“他的动作,果然很快,我很佩服。”
尹斗宰显然没料到卢泰健会是这种反应。
没有暴怒,没有质问,没有反驳,反而是一句带刺的“佩服”。
他深深看了卢泰健一眼,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无论他怎么看,都只能看到一片平静。
似乎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只是单纯地“佩服”林恩浩的“反应速度”。
尹斗宰心里没底,也不敢多做停留,干脆利落地抬手敬了个礼,随后转身走向自己的直升机。
黑鹰直升机迅速拔地而起,朝着林恩浩所在的方位航行。
现场的白马系军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满脸惊愕与不解。
他们实在想不通,白马指挥官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为什么要忍下这口气?
“指挥官阁下!”白马师团现任师长洪善基再也按捺不住,走到卢泰健身边,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就这么离开?”
“眼看着他们把功劳全部拿走,就这么白白便宜了林恩浩?”
“将士们的心会寒的啊!”
卢泰健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洪善基,也看向所有围拢过来的高级军官。
他那张向来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卢泰健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起伏:“当然要走。”
“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
“林司令官处理得很好,很‘干净’。”他刻意加重了“干净”二字,语气里的深意,只有少数几个心腹能读懂。
林恩浩这么“不要脸”,卢白马肯定有法子收拾他。
卢泰健抬手,指向与汉滩江战场截然相反的南方,抱川城的方向。
“之前我们白马师团在抱川城外,也留下了不少26师的‘纪念品’。”
“对方的前锋部队,是在抱川城外被我们硬生生击溃的!”
“那里的战场上,同样散落着坦克的残骸,步兵战车的碎片,还有士兵的尸体,以及他们的通讯设备,作战地图!”
说到这里,卢泰健的眼神微微一沉:“去抱川战场,把它们都‘收拢’起来。”
“一块铁片,一颗弹壳,一具尸体,一份文件,都给我仔细清理、甄别、记录。”
“拍照留存,分类归档,不要遗漏。”
“那是我们白马师团的血战证明,是我们的功劳簿。”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林恩浩要固定“功劳”,很不巧,卢泰健也是同样的想法。
现在冲过去跟林恩浩抢功,显得太LOW,不如落袋为安。
卢泰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白马师团并非毫无建树,林恩浩的“决定性胜利”,离不开白马师团在抱川的拼死阻击。
军官们闻言,精神一振,脸上的不甘渐渐消散。
他们终于明白,白马指挥官并非放弃,也并非隐忍,而是在暗中布局,找到了另一条务实且有价值的路径。
抱川城外的战场,是林恩浩的手无论如何也伸不过来的地方。
那里是白马师团的主战场,所有的战果,都理应由白马师团掌控,任何人都无法篡改。
洪善基立刻上前一步,挺直腰板,沉声回应:“请指挥官放心,我立刻带领部队,赶赴抱川城外战场,全面清理,为师团守住这份功劳。”
看着部下们重拾斗志,卢泰健微微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首尔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