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一,傍晚。
距离D日H时,也就是即将有重大事件发生的四月二日下午两点,不足48小时。
“D日H时”源于二战美军对诺曼底登陆的代称,美军后来沿用,特指重大军事行动时间点,韩军也使用这种说法。
水原市。
某批发市场。
韩军伙食差,那是全球闻名的。
家里条件好的士官,长官默认可以出来买一些罐头之类的食物加餐。
其实长官也会得到孝敬,毕竟家里条件好的士兵,长官那也是越看越顺眼,断不至于不近人情。
踏马的,后勤部那帮马鹿,搞得大韩民国士兵饭都吃不饱,还不许有钱的士兵加餐了?
三野战军崔正旭得到卢白马的指示是暗中准备,具体情况只有心腹才知道。
中下层普通士兵,马照跑,舞照跳,该干嘛干嘛。
否则出现异常情况,那就提前暴露了。
不过针对保安司分部的人,崔正旭安排了暗桩盯着,以防出现意外。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来了。
两名身着深绿陆军常服的少尉穿行在人流中。
两人都是去年陆军士官学校毕业,进入三野战军司令部不到一年。
以他们的级别,当然不可能接触到关于D日H时的“军事秘密”。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俩都是陆士毕业的。
在“仰光事件”后,林恩浩的名字在陆军士官学校就是“牛逼克拉斯”一般的存在。
无数陆士学员私下加入了保安司的各种“训练营”、“培训班”,甚至“联谊会”。
在最近两期陆士军官中,林恩浩发展了大量眼线……
高个少尉金太原腋下夹着鼓囊囊的迷彩挎包,右手提着装满罐头的塑料袋。
“郑敏亨,快些,八点前必须回营点名,晚了没法交代!”他侧头压低声音催促,眼神扫过四周。
矮半个头的郑敏亨戴着细框眼镜,镜片蒙着雾气。
他擦净眼镜后,又搬了两箱苹果垒在手推车上,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后勤配发的压缩饼干根本没法吃,弟兄们训练一天总得垫点油水。”
“连长特意吩咐多买些,总不能亏了弟兄们!”
金太原按住他还要去搬罐头的手,目光确认推车承重已达极限:“够了,再装就散架了,结账走人。”
两人合力推着推车穿梭通道,穿出喧闹主区,拐向冷清侧门,推门走进堆着废弃纸箱与垃圾桶的后巷,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后巷外的僻静马路旁,昏黄路灯勉强照亮夜色。
十米外的树荫下,一辆厢式货车藏在阴影里,车身沾满灰尘,与普通货运车别无二致。
金太原停下推车,扫视四周,确认无异常后低语“安全”。
两人默契卸下几袋重物,郑敏亨蹲身整理袋子时警惕张望,金太原则装作疲惫,晃悠悠走向不远处的公共厕所。
经过货车车尾的瞬间,金太原脚步微顿,仅零点几秒的间隙,后厢门滑开半米缝隙。
他身形一闪,钻进缝隙,厢门随即沉沉合拢。
货车车厢内狭窄昏暗,仅够一人站直。
顶端中央的小灯泡投下微光,勉强可见车厢内的木箱轮廓。
林恩浩坐在一个矮木箱上,盯着刚刚上车的金太原。
金太原是保安司令部安插在三野战军的“秘密眼睛”。
“表面眼睛”当然就是保安司令部驻三野战军办事处。
那是用来吸引“火力”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林恩浩当初设计这一套“明暗线”监视军队,主要是为了双线互不干扰,互相印证对方有没有“玩忽职守”或者被“收买拉拢”。
这一次,陆士学员的暗线,产生了“奇效”。
金太原猛地挺直腰板,立正敬礼:“司令官阁下,忠诚!”
林恩浩抬手回礼,随后指了指身旁矮木箱,淡淡说道:“坐下说。”
“是!”金太原迈步上前,坐在木箱上。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置膝盖,手指并拢,视线微垂落在林恩浩脚前地板,不敢有半分僭越。
“三野司令部现在情况如何?”林恩浩开门见山。
时间于他而言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所有话语都直指核心,不在无关之事上浪费半分精力。
金太原抬眼直视林恩浩,汇报道:“报告司令官,今日全天,旅长以上长官均未露面,去向不明。”
“连长、营长倒是都在营里。”
“营区表面如常,出操、点名等日常训练流程未变。”
“上级传下口头命令,要求全员收拾物品、打好背包,保持高度戒备,称即将开展大规模机动战术演习。”
林恩浩微微颔首,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所谓演习,不过是崔正旭与卢泰健集结部队的幌子,这点他早已洞悉。
“山雨欲来。”林恩浩眼睛微眯,目光冷了下来。
“底下士兵的情绪呢?”林恩浩继续追问。
金太原摇了摇头:“士兵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抱怨后勤压缩饼干难以下咽,都在忙着储备私货,为演习路上加餐。”
“我们这会儿出来采购,以补充伙食为由开具连队条子,理由充分,无人怀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司令部警戒确有加强,门口岗哨加倍,人员车辆进出需核对证件与物资清单,查得极严。”
“但自掏腰包为弟兄们采购补给是潜规则,上级默许,并未额外限制。”
“连长特意交代,明日起全员禁止外出、战备待命,大门只进不出。”
林恩浩点点头,话锋一转:“你们这一期陆士毕业生,不会掉链子的,有多少人?”
陆士毕业生只要加入过保安司的各种训练营培训班,那就说明是“追求上进”的军官苗子。
他们的家人信息也全都进入保安司资料库。
忠诚度不会有问题。
重点是“能力”。
不可能奢求每个陆士学员都是心狠手辣,敢干大事的人。
特别当前这种局势,一定会有一些“能力不足”的人员。
时间紧急,来不及核实具体每一个人“能力强弱”。
只能找已经证明过“能力很强”的人来牵头办事。
金太原就是保安司训练营中的佼佼者,所以林恩浩直接找他。
没有任何迟疑,金太原立刻回答:“三野司令部绝对可靠,而且敢干大事的陆士毕业军官,共十二人,名单在此。”
他抬手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恭敬递向林恩浩。
林恩浩接过纸条展开,对着车厢内的小灯泡快速扫过。
他目光在每个名字上停留一瞬,随即点头:“十二人,够了。”
“是!”金太原应道。
林恩浩没有继续说话,车厢内陷入短暂沉默。
几秒后,林恩浩声音压得极低冷声说道:“警卫连的李多明上尉,认识吧?”
“李多明”三字入耳,金太原心脏猛地一跳,周身神经瞬间绷紧。
他迅速收敛心神,沉声回应:“认识,司令官阁下。”
“我们同属三野司令部,训练、开会时常碰面。”
林恩浩眉头轻轻抽动了一下,淡淡说道:“周三……”
“你们几个,给我死死盯住他。”
一股寒意顺着金太原脊椎爬升,他意识到了这是当天他们这十二人,最重要的任务。
金太原语气条理清晰,显然早已考量过各种情况:“明白,司令官阁下。”
“我们十二人分散在司令部各个区域,宿舍区、办公室、训练场、岗哨执勤点均有分布,位置分散、覆盖面广。”
“可分时段接力监视,不会引人怀疑。”
“我们与李多明日常接触频繁,打招呼、传文件、共赴会议均属正常,不会露出破绽。”
“很好。”林恩浩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从上衣内袋掏出一张小纸条,递向金太原。
“你们这十二人按这上面写的做。”
“一个字,都不要错。”
“仔细看,每一个字都给我刻进脑子里。”
金太原双手接过纸条,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注意力在纸条上。
那些黑色墨水写下的字迹,狠狠扎进他的眼球,再烙印进脑海。
冷汗瞬间浸透他后背的军装。
那张薄薄的纸条,此刻在他手中重若千斤,又似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指尖生疼却不敢松手。
他强迫自己冷静,逐字逐句将纸条内容反复看了两遍。
“记下来了么?”林恩浩冷声问道。
金太原猛地咬牙,用力点头道:“记……记下来了!”
“那就好。”林恩浩伸出手,示意对方将纸条归还。
金太原深吸一口气,将纸条递回。
林恩浩接过纸条,从口袋掏出一个银色打火机。
拇指按动砂轮,“嚓”的清脆声响后,橘黄火苗蹿起。
火焰迅速蔓延,纸张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在车厢内飘散,落在地板上。
林恩浩轻弹手指,似乎刚才的纸条从未存在过:“知道怎么做了?”
金太原点点头:“知道了。”
林恩浩眼睛微微眯起,沉声说道:“送他走的时候,替我带句话给他。”
金太原立刻侧过身,将耳朵凑近。
“让他安心走,后续我会照顾他的妻儿老小。”
金太原轻轻点头:“明白了。”
“好。”林恩浩露出一丝笑容,点头示意。
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你该走了。”
顿了顿,林恩浩目光落在金太原年轻的脸上,抛出最后的筹码:“这次任务成功之后,你们参与行动的十二人,全员越级晋升少校,记特等功一次。”
少校,越级晋升,特等功。
这三个词瞬间让金太原的血液沸腾。
在韩军内部,军衔晋升有着严格的资历与功绩要求,从少尉到少校,常人需耗费数年甚至十几年光阴,多数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触及校级军衔。
越级晋升少校意味着对这些没有“强大背景”的年轻军官来说,一步登天。
特等功作为最高等级军功,更是能为他铺就一条光明前路。
金太原猛地起身,立正敬礼:“谢司令官阁下!”
“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誓死效忠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点头,眼带期许之色:“去吧。”
金太原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车厢后门迈步,随后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林恩浩上前关上车门。
几乎在车门关闭的同时,货车引擎启动,车辆迅速加速,疾驰而去。
金太原站在昏黄路灯下,看着厢式货车远去的影子,后背冰凉,额角沁出冷汗。
…………
四月一日,凌晨两点整。
距离D日H时,刚好36小时。
深夜的首尔明知里社区,一片死寂。
周遭不仅没有人影,连流浪狗的吠叫都听不到半声。
路灯稀疏地立在路边,相隔甚远。
一辆厢式货车驶入社区街巷,最终停在两栋老旧居民楼夹角形成的阴暗路边。
一旁电线杆后的阴影深处,吴东国已经在此蛰伏了三十分钟。
他没有急于上前,而是用目光逐一扫视车身的每一个细节。
确认无误之后,吴东国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短短几步距离,他迅速跨越,身形鬼魅般贴到了货车尾部。
拉开门上车后,吴东国迅速关上车门。
车厢顶部的照明灯电压有些不稳,灯光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这微弱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中央区域,林恩浩坐在一个旧木箱上,眼睛盯着刚刚上车的吴东国。
“恩浩哥。”吴东国迅速做出反应,立正敬礼。
毕竟他是金允爱的同父异母弟弟,也算是林恩浩的亲戚。
只是跟“实在亲戚”林小虎比,那还是差了一大截。
林恩浩微微颔首,示意对方放下敬礼的手臂。
“时间非常紧迫,直接说正事。”
“明白。”吴东国应声放下手臂,双手迅速贴紧裤缝,身体维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
“你待会儿离开这里之后,立即启用那台秘密电台,向李铭万发送一份加密急电。”
林恩浩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吴东国的脸,确认对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才继续说道,“电文的核心内容如下——”
“保安司令部已经正式收到了全斗光下达的一号指令。”
“保安司将调动最精锐的陆军力量,对卢系阵营,特别是白马师团的相关核心人员,执行全面清洗。”
吴东国一听这话,瞳孔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不可思议地说道:“全卡卡要清洗……卢白马?”
但这还不是让他最惊骇的。
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林恩浩要将这份绝密情报,汇报给北边的侦察总局。
“您是说……把这个情报,发给李铭万?”吴东国眼神中透出难以置信的惊恐,“这……这是向敌方……”
他话说到一半便硬生生卡住,不敢继续往下说。
向敌对势力传递己方核心军事行动计划,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在任何国家的法律定义中,这都等同于通敌叛国。
“这是命令。”林恩浩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迟疑。
他直视着吴东国的双眼,补充道:“你要明确告知李铭万,情报的来源是朴明哲。”
“朴明哲利用职务之便,在保安司令部截获了该消息。”
“但目前局势敏感,为避免暴露,无法亲自传递信息,只能通过打电话回家的机会,悄悄让你转递。”
朴明哲父母在明知里社区开了一家小餐馆,刚好那里也是“秘密联络点”。
通过给家里打电话传递信息,也算说得过去,李铭万不会对信息来源起疑。
林恩浩加重了语气,强调着关键信息:“告诉李铭万,全斗光派系和卢泰健派系,极有可能爆发内战,务必引起PINGRAN方面的最高重视。”
吴东国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分析这条指令的内在逻辑。
林恩浩向来谋定后动,不会做无意义的冒险。
既然长官做出了这样的安排,背后必然藏着一个庞大布局。
“我明白了。”吴东国用力点了点头。
“利用朴明哲的保安司内鬼身份来增加情报的权威性,让北边不会质疑信息的真实性。”
“我待会儿发报,一字不差地传递所有内容。”
林恩浩看着他,微微颔首。
片刻后,他补充道:“在电文的末尾,加上一些内容。”
“你需要特别强调一点:朴明哲在传递情报时特别提到,我近期频繁调阅白马师团的驻防图,并对该部队的日常动向表现出了‘极不正常’的关注。”
说到“不正常”这几个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读音。
吴东国马上就明白了林恩浩的深层意图。
这不是简单的传递假情报,而是传递真情报。
为北边构建一个完整闭环,逻辑自洽的信息链条。
林恩浩作为保安司令部的掌门人,主动关注白马师团的动向,这个行为细节恰好能侧面印证保安司令部即将对卢系动手的核心情报。
他思索片刻,主动请示道:“恩浩哥,为了进一步增加可信度,是否需要编造一些具体的清洗细节?”
“比如具体的行动发起时间,或者专属行动代号?”
“这些细节能让情报更具象,李铭万那边会更容易上钩。”
“不。”林恩浩立刻否决。
“战略欺诈的最高境界是真实和留白。”
“这一次,这两项都占了,对面一定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