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仁川城郊，某废旧冷冻仓库。
吴东国贴紧仓库内的承重墙站着。
他的目光穿过布满污垢的窗户，扫过外面的废弃厂区。
黑暗覆盖了厂区里的所有建筑和空地。
远处一盏路灯出了故障，灯光断断续续闪烁，勉强照出路边的铁架和荒草。
这座仓库之前用来储存冻货，一场局部火灾过后，产权方放弃了修复，彻底荒废。
混凝土墙体大块剥落，内里的钢筋露出来，地面铺着厚厚的尘土，还有散落的不明碎屑。
仓库入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吴东国立刻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黑影贴着墙根移动，速度很快。
黑影在距离吴东国藏身的位置几米外停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头部慢慢转动，扫过仓库里的每一处阴影，确认没有异常之后，发出三声短促的口哨。
口哨的调子模仿夜鸟的鸣叫，每一声的间隔都完全一致，音量刚好能传到吴东国的位置，不会扩散到仓库外面。
吴东国紧绷的肩颈线条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同样发出三声口哨，调子、间隔、音量，和对方的完全吻合。
口哨声落下的瞬间，黑影立刻加快脚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仓库里只有远处路灯偶尔透进来的微光，足够让吴东国看清来人的脸。
正是黄庆全。
“东国同志！”他往前凑了半步，又立刻停下，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入口的方向，确认没有动静，才再次转回头。
“你没事，太好了！”
“整个仁川近海都封了，我以为……”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赶过来，加上情绪波动，整个人都处在高度亢奋的状态里。
吴东国没有动，眉头紧皱。
“船上很多同志都牺牲了。”
“最后只有五个人，跟我一起乘坐快艇，冲过了封锁线……”
黄庆全眼里的激动瞬间褪去，脸色沉重。
“站长能活下来就好，只要您还在，我们就能接着干，给牺牲的同志报仇。”
吴东国的目光转向窗外，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
“可惜……”他开口，语气很平淡，带着一些挫败感，“这次行动，我们只成功把五个日本人送回老家。”
“剩下的人，还有护送他们的同志，都沉入海底……”
黄庆全沉默了，过了足足好几秒，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五人已经很不错了。”
“这是近年来最大的一桩生意。”
“送回去的那五个人，局长怎么安置他们的？”吴东国问。
其实这也是林恩浩最想知道的答案。
但是不能直接问，那样太过明显。
情报工作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被绑架的日本人，显然属于绝对“不该问”的范畴。
这次不一样。
吴东国“拼着命”把日本人送回老家，随口问一句，也很正常。
黄庆全冷声说道：“在煤矿挖煤。”
“煤矿？”吴东国眼睛一亮，也只短短一瞬间，立刻就掩饰过去，“局长安排那些搞技术的工程师，去煤矿挖煤？”
“对。”黄庆全点头，“局长说这些日本人脑子里想法太多，身上有娇气，也有不安分的心思。”
“必须先扔到煤矿里干几个月重活，磨掉他们的棱角，变得老老实实才行。”
“等把他们的性子磨平了，再考虑把他们调到相关的工厂里，安排做事。”
果然对面师承老毛子。
当年斯达琳一声令下，关东军的俘虏也是扔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就那冻土条件，跟挖水泥地也差不多。
死在西伯利亚的日本人，比死在苏联人枪口下的多了十倍都不止。
北边的煤矿，开采条件相当差。
分分钟见土地仙人，不可细说。
吴东国点点头，轻声应了一句：“挖煤好，挖煤锻炼人，不错。”
黄庆全调整了一下呼吸，往前又凑了半步。
“东国同志，李铭万局长对这次的行动非常满意，特意让我当面给你转达他的肯定。”
吴东国微微颔首，对着北边敬礼：“为革命事业服务。”
“局长特意叮嘱我，一定要把下面的话转达给你。”黄庆全继续说道，“五月十八日的大行动，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必须圆满完成。”
“只要这次行动成功，你的军衔立刻晋升中校。”
“保证完成任务！”吴东国继续向北边敬礼。
黄庆全是他的下属，但是人家现在是亲自带话，吴东国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行动结束之后，首尔、仁川、京畿道，这三个地方所有侦察总局的潜伏力量、行动人员、情报网络，全部交由你全权负责指挥。”
“局长亲口说的，只要你能把这件事办成，整个京畿圈的情报线，你说了算。”
晋升中校，执掌京畿道、首尔、仁川三地的情报力量，这是实打实的权力。
吴东国眼神深处，掠过一抹精光。
跟着恩浩哥混，南北都混得开啊！
吴东国一点都不怀疑，恩浩哥要是去了老家，那也是妥妥前排就位的顶尖人物。
若嗣子可辅，辅之。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这桥段发生在恩浩哥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恩浩哥起势，靠的是军功，给吴东国安排的功劳，也是妥妥的军功。
吴东国收敛起脑子里的各种想法，正色道：“感谢局长的信任，我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好！”黄庆全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振奋的神情，“局长的指示，我一字不差地全部带到了。”
“带话结束”，黄庆全很快转变身份，毕竟吴东国是他的顶头上司。
吴东国也迅速转变身份，沉声说道：“上次跨海运人的行动，我们牺牲了很多骨干。”
“这次五月十八日的计划，需要大量人手，老家有补充吗？”
林恩浩给吴东国安排的“军功”，啥都好，就是有点“耗人”。
“马上补充到位。”黄庆全立刻开口回答，“局长知道同志们牺牲比较大之后，第一时间就从总局的后备力量里，紧急抽调了二十名精干人员。”
“这些人都是经过长期训练的老手，潜伏、伪装、应急处置能力全部过硬”
他顿了顿，补充了具体的时间和安排。
“他们已经全部拿到了对应的掩护身份。”
“明天一早开始，这批人会分成不同批次，分别从不同的口岸，分批潜入南边。”
“潜入之后，会按照之前定好的安全屋，秘密集结。”
“很好。”吴东国点头，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入口的方向，再次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异常，“时间很紧迫，离行动的日子没两天了，我们必须抓紧每一分钟做准备。”
“行动需要的东西，我已经全部弄到手了。”
他说完，指了指后面的另外一个出口：“我带你过去看看。”
黄庆全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仓库的后门走去。
很快，两人来到仓库外面的空地上。
不远处有一棵老树，树下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
吴东国来到面包车前，用钥匙打开车门。
他拉开侧滑门，先停顿了两秒，再次确认四周没有异常，才弯腰钻进车里。
吴东国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找到了车顶内灯的开关，按了下去。
灯光立刻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车厢内部。
黄庆全紧随其后，弯腰钻进了车厢里。
他刚一抬头，看清车厢里的景象，眼睛一亮。
整个车厢的后半部分，堆叠得满满当当，全是墨绿色的三清教育队制服。
制服的旁边，放着几个大号的箱子。
箱子的盖子半开着，能清楚看到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黑色的橡胶警棍，特制的约束绳索，印有三清教育队徽章的臂章，甚至还有配套的红色棒球帽。
这帽子也是三清教育队的标志性物品了，一看就知道。
“这么多物品，都齐了！”黄庆全有些兴奋，
他往前凑了两步，拿起最上面的一件制服，手指摸了摸布料的质地，又翻过来，看了看领口的标签。
“都是真的啊？”
吴东国点头道：“我带人偷出来的，提前配好了钥匙。”
钥匙当然是保安司朴明哲提供的，这事儿黄庆全是知道的。
黄庆全放下制服，从箱子里拿起一根橡胶警棍，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感受了一下握把的纹路。
“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能扮成三清教育队的人，不会有任何人能看出破绽。”
他放下警棍，转头看向吴东国：“到时候，所有的账，都会算到三清教育队头上，算到全斗光头上。”
“他们就算想辩解，也没有人会信。”
吴东国站在一旁，没有接黄庆全的话，而是弯下腰，双手扣住车厢中间一个不起眼的旧纸箱的边缘，用力把纸箱挪到了一边。
纸箱被挪开之后，下面露出了另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比旁边的箱子更大，也更结实，箱体上还有加固的金属包边。
吴东国再次弯下腰，手指扣住金属箱上的两个搭扣，用力一扭。
咔哒一声轻响，搭扣打开，吴东国向上掀开了箱盖。
黄庆全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立刻往前凑了两步，探头朝着箱子里看去。
箱子里整齐叠放的是年轻人常穿的衣服。
“这……”黄庆全愣在原地，看着箱子里的装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东国同志，你是想……我们不光要假扮三清教育队，还要同时安排人假扮三清队的对手？”
“让我们自己人扮的两拨人，正面起冲突？”
“没错。”吴东国从金属箱里拿起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摸了摸布料。
“光有简单的冲突，远远不够。”吴东国继续说道，“光化门的场面必须足够激烈，甚至在对抗里出现‘伤亡’，这把火才能烧得旺……”
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大家都是演员。
吴东国放下手里的运动外套，抬眼看向黄庆全，眼神很冰冷。
“按部就班的活动，根本达不到我们需要的效果。”
“民众的情绪，需要一个足够强的爆点，才能被彻底点燃。”
“我们要做的，就是制造这个爆点……”
“这个爆点，必须是三清教育队的暴力镇压导致的。”
黄庆全连忙一拍大腿：“高！东国同志，实在是高！”
“你这个计划，比我们之前定的，效果要强上十倍都不止。”
“这样一来，我们可以无限控制场面的震撼程度，到时候所有的民众都会站在我们这边，全斗光绝对死定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五月十八日当天的场景。
两拨人，一边穿着三清教育队的制服，一边穿着年轻人的衣服，在光化门的广场上，爆发激烈的冲突。
警棍挥舞，人群混乱，鲜血溅在地上。
整个首尔，整个韩国，都会因为这一幕，彻底沸腾。
“光靠这些衣服，成不了事。”吴东国抬手，啪的一声合上了金属箱的箱盖。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关键在人，在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这两天时间我们要抓紧演练，保证当天的‘演出’效果。”
“明白！”黄庆全立刻点头，“人员一到，立刻分组，开始演练。”
吴东国点点头，淡淡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车厢里的所有装备，抬手按灭了车顶的内灯。
吴东国钻到驾驶座，插钥匙点火。
面包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很快就稳定下来，怠速的声音并不响。
他没有打开车灯，凭借着之前记录来的地形，驾驶着面包车驶出厂区。
…………
驻韩美军龙山基地，司令官办公室。
室内铺着地毯，办公桌后的墙壁上悬挂着大号的星条旗。
星条旗旁边，是驻韩美军历任司令官的肖像画。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半岛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军事部署关键节点。
驻韩美军司令官，阿美莉卡四星上将梅里，正坐在桌前。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正在快速批阅一份关于驻军物资调配的报告。、
梅里上将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扫过报告上的每一行字，偶尔停下来，在报告旁边的空白处，写下简短的批注。
办公桌的一角，放着一杯黑咖啡，却早已冷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COME IN!”梅里上将头也没抬，依旧盯着手里的报告，声音洪亮。
能敲司令官办公室门的，必然都是经过秘书和警卫的审查，不会有阿猫阿狗闯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第八集团军作战处处长的史密斯上校，大步走进了办公室。
他身上穿着熨烫平整的陆军常服，武装带系得严严实实，胸前的勋章整齐排列。
史密斯上校走到距离办公桌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立定站好。
他抬起右手，对着梅里上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SIR，您找我？”
梅里上将放下手里的红铅笔，把报告推到一边，抬起头。
他五十多岁年纪，蓝色的眼睛直视过来的时候，让人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梅里上将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黑色皮质转椅。
“坐，史密斯。”
“是，将军。”史密斯上校微微躬身致意，这才转身，走到椅子前面坐下。
梅里上将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过了几秒，梅里上将才开口。
“史密斯，我听说，你和韩国保安司令部的司令官，林恩浩少将，私交不错？”
史密斯上校的心头微微一凛。
他没有想到，司令官一开口，问的会是这件事。
史密斯上校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开始分析司令官问这句话的真实意图。
他不清楚司令官是想敲打自己，还是想通过自己，接触林恩浩，或者是有其他的安排。
史密斯上校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情平静。
他快速权衡了所有可能的回答方式，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不容易引起误会的答案。
“报告将军。”他开口回应道，“我和林恩浩司令官的私交，谈不上深厚，一起出席过几次晚宴而已。”
“我和他的接触，主要是通过林司令官的朋友卡琳珊女士。”
“我和卡琳珊女士都来自纽约，算是同乡，之前在纽约的聚会上有过接触。”
“后来通过她，才和林恩浩司令官有了一些工作之外的交集。”
他刻意强调了卡琳珊这个中间桥梁，把自己和林恩浩的私交，限定在合理的范围内。
同时也没有否认两人的接触，避免被司令官认为自己有所隐瞒。
梅里上将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看了一眼里面咖啡，又把杯子放回原位。
“嗯。”梅里上将淡淡说道，“我也了解到，林恩浩将军和米勒参议员，关系也相当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