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斗光的音量随着情绪的失控而节节攀升,胸腔内积压的怒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张平日里充满了威严的面孔此刻因为充血而变成了酱紫色,额角几根青筋凸起,随着急促的呼吸节奏剧烈跳动。
中央情报部核心层出现内鬼的消息,显然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彻底引爆了他的情绪。
林恩浩维持着最标准的军人姿态,默然不语。
关于张民基,林恩浩心中早有定论。
这位中央情报部部长绝对不可能背叛。
张民基追随全斗光数十年,从军队底层一路摸爬滚打,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
背叛,是要讲利益的。
对面没有足够的利益让张民基“反水”。
总不能开启“张氏王朝”吧?
背叛毫无意义。
至于张民基为何未能察觉宋智勋的真实身份,林恩浩心里大概也有数。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眼下的局势相当凶险,必须出手拉张民基一把。
如果在此时顺着全斗光的怒火跳出来指责张民基失察,试图借此机会将这位情报头子拉下马,林恩浩不仅无法成功,反而会犯下致命的政治错误。
全斗光生性敏感,此刻正处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状态,最痛恨部下在危机时刻搞内斗。
任何急功近利的攻击行为,都会让全斗光认为林恩浩野心过大,试图趁乱揽权。
这种愚蠢的行为只会重蹈历史上那些急于夺权者的覆辙,最终引火烧身,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过了一会儿,全斗光控制住了情绪,盯着林恩浩问道:“你觉得宋智勋在张民基身边潜伏这么久,合乎情理吗?”
这是一个极具陷阱意味的问题。
林恩浩在瞬间便洞悉了其中的利害关节。
一个回答不好,就会让全斗光察觉“林卡卡の野望”。
林恩浩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
他立刻开口回应:“卡卡,保安司令部进行了深入的交叉比对与调查,结果显示张民基部长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宋智勋欺骗了所有人,包括张部长。”
全斗光皱紧眉头,语调低沉:“张民基识人的眼光变得如此昏聩了吗?”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张民基在情报界摸爬滚打多年,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绝不至于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卡卡,这确实不能归咎于张部长。”林恩浩向前迈出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以示坦诚。
他开始铺陈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宋智勋在情报部的表现堪称完美,即使我们拿着放大镜去查,也挑不出半点瑕疵。”
“他业务能力极其突出,工作态度更是无可挑剔,永远是情报部里最勤勉的那一个。”
“按照他积累的功绩,军衔晋升中校、甚至上校都绰绰有余。”
“但在过去几次军衔竞争的关键时刻,他都主动放弃晋升机会,将名额让给了同僚。”
全斗光沉默不语,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示意林恩浩继续。
“在张部长以及所有同僚看来,这就是不贪图功名,肯埋头实干的典范。”
林恩浩观察着全斗光的表情变化,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张民基的理解:“但现在回过头复盘,宋智勋并非不想升官,而是故意滞留在这个位置上。”
“他必须占据机要秘书这个特殊职务……”
“因为一旦晋升,由于军衔体制的限制,他必然会调往其他部门,那样他就无法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文件了。”
全斗光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似乎正在消化这个逻辑。
“此外,宋智勋向来任劳任怨,个人生活更是非常节俭。”
林恩浩继续抛出调查细节,加重砝码:“他居住在一间仅有一室一厅的老旧公寓里,屋内陈设简陋,家具全是多年前的旧款。”
“身上那套西装,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
“同事间的应酬聚餐也极少参加。”
林恩浩顿了顿,接着说道:“这种清廉作风,无疑加深了张部长对他的好感与信任。”
“张部长曾经说过,现在很少有宋秘书这样‘纯粹’的人了。”
全斗光原本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再次紧绷。
他的脸上有些“绷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难道我们大韩民国,不可以有这样的人,是吗?”
这话林恩浩可没法接。
上行下效。
在如今这个权力体系内部,无论军方还是政府高层,人人都在利用手中的职权大肆敛财,通过各种名目谋取利益。
大办小办就不说了,那只是“私德”而已。
全斗光的小舅子垄断了好几家大公司生意,家里的现金甚至要用卡车来装。
执政党的干事长在江南区圈地盖楼,转手就是几十亿韩元的暴利。
就连张民基自己,据说也在京畿道有一处占地颇广的私人农场。
在这个圈子里,真正的清廉不仅是稀罕物,更是异类,是傻子,是潜在的威胁。
全斗光自己对此心知肚明,此刻喊出这句话,不过是维护自己的颜面。
全斗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透着些许无奈。
“算了。”
“要是这世上真有这样清廉的人,我也愿意破格重用。”
“这件事,确实不能全怪张民基。”
全斗光这句话不仅仅是给张民基找台阶下,更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承认张民基被“完美的伪装”欺骗,总好过承认自己的左膀右臂“看走眼”了。
“卡卡英明。”林恩浩立刻顺势附和。
林恩浩自己显然也算不上什么“清官”。
他未婚妻名下的LKS集团,如今业务版图扩张迅速,涉及造船、物流运输等多个暴利领域。
全斗光对林恩浩背后的“小动作”洞若观火,保持着默许的态度。
在全斗光的御人哲学里,没有“私欲”的下属才最令人恐惧。
一个连金钱、权力和美色都不感兴趣的人,拿什么去控制他?
唯有满身欲望的人,才有把柄落在主子手里,才能被稳稳拿捏。
宋智勋的暴露,恰恰印证了全斗光的逻辑:完美无缺的人,往往隐藏着最大的祸心。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栅,落在全斗光头上为数不多的银丝上。
这让他那张原本充满威严的脸庞,显露出了几分疲惫。
林恩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全斗光此刻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间隙,接下来才是真正决定生死的时刻。
此刻,全斗光的眼神逐渐变得晦暗,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在评估着这件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宋智勋潜伏在中央情报部核心位置长达数年,作为部长的机要秘书,经手了无数最高级别的核心情报。
这些情报的泄露会对国家安全造成何种程度的毁灭性打击?
部队防御部署、与美军的秘密合作协议、国内安保体系的漏洞……
每一项都足以引发灾难。
如何补救?
如何清除宋智勋身后那张庞大的间谍网络?
如何向军方高层和民众交代?
一系列棘手的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头痛欲裂。
全都管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香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将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片刻之后,全斗光猛地抬起眼皮。
眼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至极的决断。
那是属于最高权力者的意志,不容置疑,任何阻碍国家机器运转的沙砾都将被无情碾碎。
“恩浩。”全斗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
“在,卡卡!”林恩浩应声,等待着那道最终的命令。
“此案性质极端恶劣!”全斗光语气严厉,“宋智勋长期潜伏在情报部核心,严重危害国家根本利益,动摇国家安全根基,必须即刻抓捕归案!”
“审讯工作,由你保安司令部全权负责!”
“撬开他的嘴,无论用什么手段,必须挖出他背后整个在首尔的间谍网络。”
“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全部揪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全斗光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动作要快,手段要狠,最重要的是——绝对保密!”
林恩浩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这道命令暗示了全斗光内心深处的倾向。
内部处理,绝不扩散。
核心情报部门出现深度潜伏的敌方间谍,这是一桩极其丢脸的丑闻。
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会严重损害政权的公信力,更会引发民众的恐慌和军方内部的不满,甚至可能动摇全斗光的统治基础。
全斗光要的是干净、快速、悄无声息地解决问题,剔除毒瘤,而不是将伤口展示给公众看。
“是,卡卡,保证完成任务!”林恩浩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全斗光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林恩浩再次行礼后,转身离开。
走出青瓦台主楼,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很多人说青瓦台的风水不好……
里面住的人,总有操不完的心。
林恩浩来到停车场,上车。
林小虎启动汽车,林恩浩淡淡说道:“回保安司令部,准备召开紧急会议,部署抓捕行动。”
“明白,恩浩哥!”林小虎启动汽车。
副驾驶上的姜勇灿面无表情,依然一副扑克脸。
林恩浩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琢磨下一步的抓捕行动。
…………
次日上午。
大韩民国参谋本部主楼,第一战略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室占据了整个房间的核心区域。
厚达二十厘米的防爆隔音门在液压臂的推动下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
长条形的黑胡桃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高级将领。
每一个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前方那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投影幕布上。
参谋总长玄治成上将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动作显得有些匆忙。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诸位,关于会议前半场讨论的常规防御态势,参谋本部已经下达了明确指令。”
“接下来的议题涉及与美军的联合行动,这是韩美同盟今年最高级别的战略部署。”
“根据青瓦台总统府的特别授权以及美方提出的保密协议,后半场会议将由中情部张民基部长全权主持。”
玄治成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
他迅速收起那支金色的派克钢笔,将其夹在文件夹的封皮上,随后转身向张民基微微颔首。
“张部长,这里交给你了。”
“总长慢走。”张民基点了一下头。
玄治成在两名副官的护送下快步走向出口。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不想为接下来的行动部署“背书”。
帮美军干活儿,从来都是费力不讨好。
既然美军点名由中情部负责协调,参谋本部自然是“听命行事”。
玄总长级别太高,待在这不合适,溜了溜了。
以后就算任务完成得不好,那也是张民基的责任……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民基身上。
张民基没有立刻说话。
这种沉默是一种战术,旨在建立绝对的心理优势。
坐在张民基侧后方专属秘书席位上的宋智勋,察觉到了这种气场的转换。
宋智勋双手放在面前摊开的黑色硬皮笔记本上。
右手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三毫米处,随时准备落下。
张民基终于有了动作。
“开始吧。”
一名作战参谋快步走到幕布旁。
随后,参谋开始详细解释各部队如何配合美军……
宋智勋的面部表情控制得完美无缺,没有任何波动,大脑皮层却处于极度兴奋的活跃状态。
这是千载难逢的重大情报。
虽然还不清楚美军的真实目的,但将韩军部队部署情况传回“老家”,那里的军事参谋也不是吃素的。
肯定能分析出美军的真实目的。
宋智勋一边记录,一边在心中计算着情报传递的路径。
今晚七点,他会准时下班。
到夜鹭亭去,将情报交给尹相城。
连夜通过秘密电台发回“老家”。
明天,这份情报就会摆在JIANG军的案头。
宋智勋感到一阵隐秘的快感。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感,是他枯燥的双重生活中唯一的色彩。
宋智勋看着前方那些不可一世的将军们,心中充满了不屑。
他们自以为掌控着国家的命运,却不知道所有的秘密都记录在一个小小的秘书笔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宋智勋的手腕开始感到酸痛。
他没有停下来甩手,也没有调整坐姿。
他必须维持这种不知疲倦的机器形象。
这是张民基信任他的基础。
在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丝懈怠,都可能引起张民基那多疑性格的警觉……
当时针指向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张民基终于合上了面前厚厚的黑色文件夹。
“散会。”
军官们纷纷起立。
他们整理着被坐皱的军服下摆,拉平袖口的褶皱,彼此间开始压低声音交流。
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用力揉捏着僵硬的后颈,还有人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张民基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试图上来搭话、,想要进一步探听美军意图的将领。
张民基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了宋智勋身上。
宋智勋在张民基起身的瞬间,就已经合上了笔记本。
他迅速起身,双手垂立于身体两侧,上半身微微前倾十五度,保持着绝对恭敬的姿态。
“关于刚才会议中提到美方行动的后勤保障部分,”张民基一边扣上军装外套的铜扣,一边说道,“海军后勤处那边一直在抱怨油料补给的配额问题。”
“你立刻整理一份详细的综述报告。”
“把美方提出的燃油规格要求、海军库存的实际数据,以及我们情报部掌握的美军自备补给船的到港时间,全部整合进去。”
张民基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要用数据堵住海军那帮人的嘴,“别让他们找借口拖延。
“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这份文件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是,部长。”宋智勋的回答简洁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我会立刻着手处理,比对双方数据,确保三点前呈送给您。”
张民基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习惯性的满意。
对于宋智勋的办事效率和那份从不多问一句废话的职业素养,他从未有过怀疑。
随后,张民基在两名副官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宋智勋站在原地,保持着恭敬的目送姿态,直到张民基的背影完全消失。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陆续散场。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
随后,宋智勋重新挂上那副温和,谦逊,略带书卷气的面具,转身随着最后几名离场的参谋走出了会议室。
按照规矩,将级以下的人员,将在参谋本部食堂用餐。
至于高级将领去哪吃饭,那就不是中低级军官该知道的事。
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宋智勋哪怕再想第一时间把情报传递出去,也必须忍耐。
他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着接下来行动步骤:吃饭、回到办公室、撰写报告,等下班后去夜鹭亭。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参谋本部附楼军官食堂,此时正值用餐高峰。
宽敞的食堂内人声鼎沸,食物相当丰盛。
毕竟是校级军官以上的参谋本部食堂,远非普通大头兵吃的那些“猪食”。
后勤部那帮人要可持续性的捞钱,绝对不能得罪军官们的伙食。
苦一苦大头兵没问题,苦军官那就是活腻了。
数百名身穿海陆空各色军服的校级军官,端着金属餐盘在过道间穿梭。
宋智勋在取餐口要了一份拉面套餐。
他端着餐盘,目光在拥挤的人群中迅速扫视,避开几名正在大声说笑的军官,径直走向靠窗的一张长条桌。
那里坐着几位平时与他相熟的中级军官。
陆军情报处的金少校,空军作战本部的李中校,以及海军后勤处的一位朴姓少校。
这几个人是宋智勋刻意经营的“情报外围圈”。
他利用自己作为中情部部长秘书的特殊身份,加上平日里刻意展现出的清廉、低调、乐于助人的形象,成功赢得了这些实权部门军官的好感。
他们虽然接触不到最高机密,但他们掌握的琐碎信息。
比如某个基地的油料消耗激增,某条跑道的紧急维护,往往能印证宋智勋从高层获取的核心情报。
“宋秘书,这边!”金少校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宋智勋,立刻热情地挥手招呼。
与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不同,其实“洁身自好”、“清廉勤恳”在军中是绝对的加分项。
宋智勋性格并不孤僻,其他人都不排斥跟他接触。
大家心里也都有杆秤。
宋智勋深得张民基信任,没准以后人家就会“一飞冲天”,聪明人都会提前跟他把关系处好。
没有人是傻子。
蝇营狗苟,只会溜须拍马之辈太多太多,没什么前途。
长官更看重能办事的下属,而不是马屁精。
宋智勋脸上浮现出笑容,快步走过去。
他将餐盘轻轻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
“各位今天都在啊。”宋智勋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一次性筷子,“刚才的会议实在太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