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热带海风裹着咸腥味，穿过北山近卫军兵营的三层带刺铁丝网。
钢制哨塔沿营区每隔五十米一座，塔顶M60机枪枪口始终朝向营区。
营区中心是两层混凝土指挥楼，墙体重新粉刷过，看上去没那么破旧。
早上八点整，美军联络官马洛尼上校的车队停在指挥楼下。
这是一辆美式吉普车，车身喷涂着美军驻菲标识。
赵斗彬在楼下等候，引着马洛尼上了二楼指挥室。
指挥室里，长桌正中央铺着棉兰老岛全境军用地图，边角压着几份文件。
林恩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达沃港近一周的进出港大型货轮清单。
进驻达沃已经有好几天时间了，林恩浩一直在加强营区各种防卫措施，外加研究“捞钱路子”。
对于进剿麻匪，似乎一点儿也不上心。
赵斗彬先进入指挥室，跟林恩浩耳语几句。
等马洛尼进来时，林恩浩这才合上清单，抬眼看向对方：“马洛尼上校，这么早就来了？”
“昨晚我们在隔壁市的仓库，又被游击队袭击了……”马洛尼一脸焦急之色。
“真是胆大妄为。”林恩浩点点头，表示明白，示意对方在对面位置坐下。
以常理推测，美军仓库被袭击，那是好事。
不然平不了账。
奈何游击队这帮人多少有点不讲武德，袭击得太频繁，美军销账也要讲个节奏，哪有三天两头这么搞的？
马洛尼并没有落座，而是将一个密封文件袋推到林恩浩面前。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指示棒，点了点地图上达沃外围十五公里处的丘陵地带，那里用蓝色铅笔标注着“卡多游击队活动区域”。
“林司令官，这处丘陵盘踞着新人民军的卡多连，约二百人。”
“据情报显示，这支游击队频繁袭扰达沃港到克拉克基地的外围补给线。”
“截至上周，已造成三名美军士兵伤亡，七辆运输车辆受损。”
“昨晚的仓库袭击事件，就是他们干的。”
说完之后，马洛尼走到林恩浩对面的座位坐下。
林恩浩则是拿起文件，仔细查看起来。
见林恩浩在看文件，马洛尼在一旁补充道：“联合指挥部指令希望贵部打掉卡多连，我方将空中支援，特别是AC130空中炮艇，对地攻击非常强悍。”
“指挥部希望攻击窗口就在这几天，不能再让他们疯狂袭击我军补给线了。”
林恩浩和赵斗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百人的游击武装藏在丘陵地区，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美军只提供空中支援，将全部地面作战任务交给韩军。
马洛尼看向林恩浩，补了一句：“这只是一次小规模适应性行动，相信贵部一定能够旗开得胜。”
先遣队两千人，对方两百人。
从兵力上来说，那是碾压之势。
不过林恩浩部初来乍到，不一定会答应立即投入战斗。
熟悉一下本地情况，适应一段时间，也说得过去。
来之前，马洛尼备好了应对推诿、讨价还价的全套预案。
出乎意料，林恩浩淡淡回应道：“没问题。”
马洛尼一下子愣住，准备好的预案一个都没用上。
他定了定神，露出程式化的笑容：“林司令官果然爽快，本次行动的协同方案，我们今天就能和贵部敲定完毕。”
林恩浩点了点头，示意赵斗彬对接后续方案细节：“斗彬，你负责跟马洛尼上校联络。”
“是，司令官阁下。”赵斗彬立刻应道。
马洛尼又简单交代了联合指挥部的几项硬性要求，便起身告辞。
赵斗彬一路送下楼，直到车队驶出兵营正门。
马洛尼的车队消失在视线里后，赵斗彬回到指挥室。
这时，指挥室已经坐了好几位先遣队的中层指挥官。
文在虎坐在林恩浩右手边，率先开口：“司令官阁下，美军只提供空中支援，地面攻坚全由我方执行。”
“队员们刚抵达达沃，对当地地形和武装活动规律掌握有限。”
剩下的话，文在虎没有继续说。
仓促出击是大忌，怎么也要多搜集点情报再说。
生产队的驴，拉磨前也得熟悉一下场地，不然一头撞在磨盘上就亏大了。
林恩浩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了赵斗彬。
赵斗彬也是这个意思，他补充道：“菲军提供的地图是十年前旧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卡多连所在的洛桑山谷的位置。
“根据菲军移交的档案，过去几次对洛桑山谷的清剿全部失败了。”
“不是火力不够，是每次菲军还没出城，游击队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菲军内部有他们的人。”
“去的人少打不过游击队，去的人多他们就钻进山里。”
“美军在菲律宾的兵力也不足，根本顾不上这些山谷里的武装。”
“他们盘踞山谷多年，根据地形布防，很有章法，不是临时针对某次清剿。”
“卡多连是洛桑山谷中一支外围部队，上面还有主力。”
林恩浩转头问林小虎道：“这个卡多连在新人民军中，是属于什么派系的？”
林小虎有李成峰的情报渠道，赵斗彬他们只能获取菲军情报，明显是“内部情报更靠谱”。
“司令官阁下，洛桑山谷有一个独立团，团长叫洛佩斯，跟最激进的主战派卡洛斯他们不是一路人。”
“虽然都是新人民军旗下的部队，洛桑独立团不攻击正规的军事设施，只攻击补给线，抢武器装备以及其他物资。”
“看来是典型的本地军阀行事逻辑。”林恩浩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地图上卡多连的位置。
“一个连也就一二百人，打胜了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林恩浩话锋一转，“狮子搏兔，先打个开门红也不错。”
他抬眼看向赵斗彬，下达指令：
“咱们的直升机不能长期停放在民用机场，要加快临时机场的整备工作。”
民用机场容易被各路“豪杰”偷袭，不得不防。
美军正规空军基地距离达沃市很远，林恩浩不想把直升机停在那边。
赵斗彬立刻应声：“相关工作已经在推进，先遣队正在兵营西侧平整土地，三天内就能完成起降区的硬化作业。”
林恩浩站起身，说了一句：“走，去现场看看。”
一行人离开指挥室，朝临时机场方向走去。
兵营西侧，工程车辆正在进行土地平整作业。
推土机将红土逐层推平，压路机来回碾压夯实，扬起的尘土被海风不断吹散。
临时机场的轮廓已经初步显现：一条道路、一片停机坪、几处油料堆放点。
目前，韩军带来的武装直升机与通用直升机，仍停在达沃民用机场的临时停机区。
每次起降都要与民航协调空域，油料补给与弹药装载也受诸多限制。
临时机场建成后，所有直升机将全部转场至此，作战响应时间能压缩至二十分钟以内。
林恩浩站在工地边缘，林小虎紧随身后。
推土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现场指挥官从工地另一侧快步跑来，在距离林恩浩三步外站定，立正敬礼：“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回礼，开口问道：“进度怎么样？”
“跑道基础今天就能全部完成，明天启动硬化作业，三天内可正式投入使用。”
这里的硬化也不是水泥硬化，而是夯实地面即可。
毕竟只是供直升机起降，无需跑道，只是油料车需要道路而已。
林恩浩点了点头。
这时，一名警卫军官快步跑了过来，直接向林恩浩汇报道：“司令官阁下，外围警戒哨报告，工地东北方向的椰林里，有几个人行踪鬼祟，拿着望远镜持续观察工地，已经盯了快半个小时。”
林恩浩抬眼看向椰林方向，问道：“几个人？”
“四个人，都是本地人打扮。其中一人持望远镜观察，另外三人蹲在椰树后方，负责放哨。”
文在虎立刻请示道：“司令官阁下，要不要实施抓捕？”
林恩浩看向椰林方向，工地扬起的尘土遮挡了视线，但仍能清晰看到那片椰林的轮廓。
“不抓。”林恩浩沉声说道。
文在虎站在原地，等待后续指令。
“你亲自带人，远远跟住他们，不要惊动目标，查清他们的落脚点、接触人员，看看到底是哪一方势力的？”
文在虎立正应声：“明白！”
“另外，”林恩浩补充道，“通知下去，工地警戒维持原状，不要有任何异常变动，他们想盯，就让他们盯。”
文在虎领命，点了四名皮肤略黑的侦察兵，换上当地衣服，从工地两侧悄然绕了出去。
这次来菲律宾，挑选人员的指标中，皮肤黑是大大的加分项。
东北亚人和东南亚人区别很多，不过只要皮肤黑一点，就没有太大问题。
毕竟东南亚也有华人、日本人等等东亚人种，二代三代混血的也很多。
稍微伪装一下，问题不大。
这点美国人就做不到了。
林小虎看着文在虎的背影，低声问道：“司令官阁下，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林恩浩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椰林方向，看了很久。
“等文在虎回来，就清楚了。”
…………
一直到深夜，文在虎才返回了兵营。
指挥室里灯火通明，林恩浩坐在主位上，赵斗彬与林小虎在两侧。
大家一直在等文在虎的侦查汇报。
文在虎推门进来，立正敬礼。
林恩浩回礼：“情况怎么样？”
文在虎将一叠手绘地形草图放在桌上，开口道：“报告司令官阁下，目标情况已经查清。”
“那四个人从工地撤离后分成了两路，两人往达沃市区方向走，最终进入了市区的一片出租屋区。”
“另外两人骑摩托车沿小路往西南方向行驶了约四十分钟，在一处山口停车后徒步进了山。”
“我们没有贸然跟进，根据进山路线与方向判断，他们获取的情报最终会流向西南方向的山区。”
他随即摊开一张手绘地形草图。
“这片山区就是洛桑山谷，外围观察可见山谷内有人员活动痕迹，主路两侧高地有明显的阵地构筑痕迹，具体人员数量与布防细节，无法通过外围观察获取。”
赵斗彬走上前，接过草图仔细翻看。
“司令官阁下，从地形来看，这片山谷如果常年有武装驻扎，必然形成了长期经营的完整防御体系。”
“山谷主路两侧高地可形成交叉火力，完全覆盖整条主路，而且道路上大概率埋设了地雷。”
“按照这类武装的惯用打法，他们会设置多层伏击圈实施分段阻击，一旦战局不利，就通过地道网转移撤离。”
他放下草图，继续说道：“过去菲军多次清剿都没能打进去，核心原因就在这里。”
“炮火覆盖只能摧毁表面工事，地道与地下指挥所基本不受影响。”
“等步兵沿主路推进，伏击圈一旦收口，两侧高地的交叉火力同时开火，必然会造成重大伤亡。”
文在虎补充道：“山谷中心有一处掩体，热源信号明显强于周边区域，大概率是武装的主指挥所。”
“弹药库与电台中心的具体位置，无法通过外围观察确认。”
“从营房规模初步估计，山谷里至少有两千人的武装分子。”
“应该就是情报所说洛佩斯的独立团。”
目前菲军提供的情报不靠谱，只能参考。
必须要亲自侦查才行。
林恩浩拿起草图，一张一张仔细翻看。
看完之后，他放下草图，抬眼看向赵斗彬与文在虎。
“美军给我们的任务，是清剿卡多连这个二百人的前哨据点。”
赵斗彬点了点头。
林恩浩的手指，点在了草图上的洛桑山谷位置。
“但卡多连的背后，藏着这条大鱼。”
赵斗彬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开口道：“您的意思是，清剿二百人的卡多连，远不如打掉他们背后的独立团。”
林恩浩点点头：“我之前对卡多连没什么兴趣，原因就是太瘦了。”
“既然有更好的目标，那就来一票大的，立立威。”
以目前林恩浩的威望，别说打两千人，就是打两万人的游击队，下属们也不会质疑。
在林司令官没有做出决定之前，大家可以讨论，一旦下了决断，那就四个字。
干就完了。
赵斗彬随即请示：“司令官阁下，我去联络马洛尼上校，告诉他们更换作战目标。”
“不用。”林恩浩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以后美军教我做事，告诉我打谁。”
“这一仗打完，要让他们知道，我自主选定的目标，比他们瞎给建议强。”
言下之意，美军那么强，怎么被打得跟孙子似的。
以后不要哔哔，林司令官自有判断。
这一点，其实很重要。
林恩浩看向文在虎，下达作战部署：“作战计划不变，攻击时间不变，攻击目标从卡多连丘陵，更换为洛桑山谷。”
文在虎立正应声：“明白！”
林恩浩随即下达具体行动部署。
“文在虎，你安排一部分军用卡车，攻击时间点沿公路向卡多连方向行驶，全程开启车灯，制造主力部队推进的假象。”
“明白！”
“赵斗彬，你负责本次行动的准备工作，我的要求只有五个字，重火力管够。”
“是，司令官阁下。”赵斗彬应道。
随后林恩浩又补充了几项安排，下属们领命，陆续退出指挥室，室内只剩下林恩浩与林小虎两人。
林小虎看着桌上的洛桑山谷草图，开口道：“恩浩哥，目前的情报还不够，指挥所的精确位置、弹药库的具体点位，都还没查清。”
林恩浩靠在椅背上，眼睛微眯。
“够了。”
“这次是饱和过量攻击，寸草不生，我不需要太详细的情报。”
“主要也是怕夜长梦多，万一敌人转移了就麻烦了，我可不想带着部队进丛林，确认鱼在网里就行。”
林小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指挥室。
…………
次日。
一整天先遣队都在进行战前准备，一直持续到晚上。
入夜，热带海风刮过，营区的旗杆被吹得嗡嗡作响。
北山近卫军全体参战官兵在操场上列队。
林恩浩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讲台上，身后挂着棉兰老岛军用地图。
这是第一次战前动员会。
林恩浩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开口只说了一句：“今晚，我们就要开始出国后的第一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列队，继续说道：“这是对整个棉兰老岛、对马尼拉、对华盛顿的第一战。”
“从我们踏出仁川港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我们身上。”
“大家都想知道我们出了国门，还行不行。”
“他们想看，我们就给他们看。”
“看我们怎么赢下这场仗。”
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恩浩。
林恩浩接着说道：“今晚的目标，是那一支盘踞洛桑山谷八年、让菲军屡战屡败、让美军束手无策的武装。”
“具体怎么打，你们的指挥官会给出明确的指令，我就不展开说了。”
“我只说一句话。”
“北山近卫军不需要孤胆英雄，我们只需要一群能严格执行命令的军人。”
文在虎大声喊道：“听指挥，战必胜，攻必克！”
台下众人齐声喊道：“战必胜，攻必克，忠武！”
林恩浩回礼：“忠武。”
“大家开始准备出发，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林恩浩下达指令。
“是！”
台下士兵们声音洪亮，整齐划一。
…………
夜。
洛桑山谷。
独立团指挥所里灯火通明。
卡多连前哨发来消息：“韩军一支军用卡车车队，正沿公路向卡多连驻地方向移动，全程车灯全开。”
“韩国人要对卡多连动手了。”独立团指挥官洛佩斯点了点地图上卡多连的位置，“二百人的前哨据点，不值得我们出兵救援。”
一名参谋随即问道：“卡多连要是被打掉了，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我们？”
新人民军的组织形式比较复杂。
派系很多，没有强力的统一领导人。
不是没有领导人，是没有“强力”的。
说人话就是，军阀化比较严重。
独立团可以看作中小军阀，卡多连就是小型军阀。
明面上有隶属关系，实则都是各玩各的。
洛佩斯团长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棉兰老岛全图前，手指从卡多连的位置向南移动，最终停在了洛桑山谷。
“会。”
“所以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他们打上门来。”
洛佩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里面记录着过去两年他对菲军作战规律的观察。
菲军的集结速度、常用进攻路线、达沃市区外围的防务漏洞，还有菲军兵营的警戒习惯。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手绘着达沃周边的地形简图。
“菲军的兵营我去踩过点，韩军现在驻扎的也是同一个地方。”
“兵营西侧两公里处有一片椰林，地势比兵营略高，从那里可以直接打击兵营的外围哨塔和探照灯。”
“以前菲军驻扎时，巡逻队每晚都会经过椰林外围，没有动手的时机。”
“韩军刚到这里，巡逻规律还没成型，等他们打完卡多连，椰林方向的警戒大概率会出现空档。”
一名心腹随即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
“从达沃港运来的那批迫击炮弹，明天下午才能到，眼下的库存只够日常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