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道水原市,城西。
一座顶级高尔夫球场占据着整片丘陵最平缓的地带。
韩国顶层圈层将其视为专属领地,不仅因为这里拥有严密的安保系统,更因为这里代表着一种将普通民众彻底隔绝的特权。
每一寸草皮都由专人跪地修剪,长度精确到毫米。
平日里,这里除了极少数受邀的权贵,没有外人踏足。
三星集团准掌门人李健熙,正带着妻子洪罗喜、长子李在镕、长女李富真,进行每月一次的家庭运动日。
上个月,全家前往济州岛体验马术,
这个月,他们按照惯例选择了高尔夫。
对于李家而言,家庭运动日不是单纯的消遣娱乐,这是维系家族内部情感纽带的必要仪式,更是对子女进行精英素养训练。
从李在镕和李富真刚学会走路开始,专业教练便对他们进行一对一的严苛指导。
多年训练下来,兄妹二人的技术早已超越了业余水准。
球童和安保人员在五十米外呈扇形散开,保持着极其精准的距离,
既能随时响应召唤,又绝不会听到主人的私密谈话。
李富真站在击打位置。
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三星长公主,年方十六,身形有些单薄,却已拥有了令同龄人望尘莫及的沉稳。
她穿着一套白色运动装,头上戴着棒球帽。
李富真抬起左手,将耳边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随后双手握紧球杆,调整呼吸。
她微微屈膝,重心下沉,目光沿着球杆的指向,锁定远方球洞方向。
所有的准备动作严谨规范。
李富真转动腰部,带动肩膀和手臂,手中的高尔夫球杆划出一道漂亮轨迹。
“啪。”
清脆的击球声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
白色的小球高速旋转,切开微风,飞向蓝天,最终落在距离洞口仅十余码的位置。
李在镕率先鼓掌。
作为兄长,他比李富真年长两岁,性格更为内敛。
平日里,他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此刻看到妹妹打出如此精彩的一球,脸上难得露出了毫无保留的笑容。
“这一杆的落点极佳。”李在镕评价道。
洪罗喜站在丈夫身侧,看着一双儿女,眼角眉梢皆是满意的神色。
李健熙背着手,审视着远处那个小白点,微微颔首。
一家人坐上专属的球车,沿着球道驶向落点。
球童们压低身形,小跑着跟在车后。
到达落点,李富真走下球车,接过球童递来的推杆。
她正要进行最后的推击,一阵突兀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球场的宁静。
李家四人同时转头,循声望去。
球道尽头的坡顶上,两辆白色球车,无视严禁践踏草坪的规定,径直碾压着草皮,朝着他们冲来。
李健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皱起眉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悦。
今日的行程,秘书室早已与球场方面确认过无数次,整个球场处于全封闭状态,只为李家服务。
任何外人的闯入,不仅是对三星权威的挑衅,更是安保工作的巨大失职。
李富真握紧了手中的推杆,抿着嘴唇,困惑地看着那两辆越来越近的车。
她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人如此无礼地闯入这片禁地。
车辆在距离李家众人不到五米的地方急刹停下。
车门打开。
下来的人并非球场经理,也非误入的富豪,而是一群穿着深橄榄色制服的军人。
他们腰间鼓囊,那是配枪的轮廓。
李健熙看清了为首那人的面容。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原本想要呵斥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倒吸的凉气。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经常出现在报纸头条头版,或者KBS晚间九点新闻的画面里。
大韩民国保安司令部司令官,林恩浩少将。
“林司令官?”李健熙强行控制住面部肌肉的抽搐,迅速调整姿态。
他快步迎上前,身体前倾四十五度,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鞠躬动作。
在韩国,财阀掌控经济命脉,但在掌握枪杆子的军方实权人物面前,商人必须低头。
尤其是面对林恩浩这种狠角色,任何傲慢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李健熙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语气恭敬到了极点:“林司令官,您怎么会亲自……”
林恩浩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李健熙一眼。
他站在草地上,目光越过躬身行礼的李健熙,审视着李健熙身后的家人。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温度,似乎是猎人在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
洪罗喜感受到这股极具侵略性的视线,惊恐地低下头,双手在身前死死绞在一起。
李在镕虽然极力维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最后,林恩浩的视线停留在李富真的脸上。
少女虽然惊慌,却依然挺直着背脊。
她下意识地向兄长身后缩了缩,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完全屈服,而是带着一些倔强。
年少的李富真,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特别是超越年龄的气场,不同凡响。
远非那些娱乐明星可比。
在韩国,美女“大同小异”,气质才是排第一位的。
也只短短几秒钟,林恩浩收回目光,看向面前依然维持着鞠躬姿势的李健熙。
“李社长,打扰了。”
目前李健熙是三星株式会社的社长,他父亲李秉喆才是三星集团董事会会长。
李健熙直起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珠:“哪里的话,林司令官能来,是我们三星的荣幸。”
“我先前去医院拜访李会长,可惜扑了个空。”林恩浩漫不经心地说道,同时环视四周,“听说李会长在这里休养,我就冒昧过来了。”
他在“冒昧”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这地方不错。”林恩浩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视野开阔,安保严密,确实适合做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李健熙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
父亲李秉喆为了躲避“操纵国会议员”的流言蜚语,特意选择此处“静养”。
林恩浩这番话,分明是在点破这一点。
李健熙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手指引向不远处的一栋独立建筑:“父亲确实在休息室喝茶。”
“只是他老人家最近身体抱恙,精神状态很差,医生嘱咐尽量不要见客。”
他试图建立一道防线,哪怕这道防线在林恩浩面前一文不值。
“林司令官若有公务,不妨先告知我,我一定转达给父亲。”李健熙语气诚恳。
林恩浩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李健熙。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强大的压迫感让李健熙本能地想要后退。
“李社长。”林恩浩的声音低沉,“我特意没去你们在首尔汉南洞的府邸,也没去太平路的三星总部,而是找到这里,就是为了‘私下’聊聊。”
他盯着李健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种私下的氛围,大家都能轻松点。”
“不然,我们去西冰库聊聊,你觉得呢?”
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最后通牒。
西冰库,那是什么地方,李健熙再清楚不过。
【完了,林恩浩过来,肯定是大统领弹劾案的事情……】李健熙感觉喉咙发干,舌头变得僵硬。
“……好,我陪您过去见父亲。”
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随即迅速转身,走向妻儿。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不要随意走动,不要打电话,不要做任何引起误会的事情,我去去就回。”
他特意看了一眼李富真,眼神中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交代完毕,李健熙转过身,跟在林恩浩身后,坐上了那辆白色球车。
车辆启动,朝着休息室驶去。
车厢内死一般寂静。
李健熙坐在副驾驶,大脑飞速运转,到底该怎么应对……
无论怎么推演,心头的不安都愈发浓重。
这件事,根本就不是能“善了”的。
林恩浩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休息室是一栋全木结构的建筑,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球场。
屋内,三星创始人李秉喆早已坐在窗边的藤椅上。
这位叱咤风云的“商界鬼才”,此刻显得格外苍老。
透过玻璃,他完整地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从车辆闯入,到儿子卑躬屈膝,再到林恩浩带着他朝这边驶来。
李秉喆枯瘦的手紧紧握着一只白瓷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
林恩浩的突然到访,绝非善茬。
他也和李健熙一样意识到,大事不好。
肯定是大统领弹劾案的事情泄露了……
李秉喆眉头紧皱,飞速思考对策。
车辆在休息室门口停稳。
林恩浩率先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回头对随行的林小虎和姜勇灿,下达了简短的指令:“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两人立刻在门口两侧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目光扫视四周。
李健熙刚要跟随林恩浩进入室内,屋内突然传来了李秉喆的声音。
“健熙,你也留在外面。”
声音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却带着一股子威严。
李健熙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担忧地看向房门,又看了看林恩浩。
林恩浩侧过头,看了李健熙一眼,随后独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哒”声。
林恩浩进入房间,闻到了休息室内弥漫的檀香气味,还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草药味。
李秉喆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羊毛毯。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脸颊凹陷,眼睛却盯着走进来的林恩浩。
李秉喆艰难起身,对林恩浩鞠躬。
“咳咳……”李秉喆用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缓缓开口,“林司令官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林恩浩没有回答,也没有客套。
他径直走到李秉喆对面的椅子前,拉开椅子坐下:“李会长不必客气,坐下谈。”
李秉喆依言坐下,拿起手机,准备拨号:“我让生活秘书给您沏茶。”
林恩浩扫了一眼桌上精致的茶具,淡淡说道:“不必了,我时间很紧。”
李秉喆微微颔首,表示明白:“林司令官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林恩浩懒得废话,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录音机。
他将录音机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只是有些东西,想请李会长听一听。”
林恩浩伸出食指,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轻微摩擦声响起。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声音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和哭腔,显然是在遭受了极大的身心折磨后发出的。
“我说,我全说!”
“是三星集团的李秉喆会长……”
“他在水原的别墅里见了金必钟和崔正旭……”
李秉喆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国会议员朴成敏的声音,他当然听得出来。
朴成敏这家伙作为皿煮联盟党的喉舌,经常上新闻以及各种政论节目。
录音继续播放。
“……李会长同意了……动员所有亲三星的议员对大统领弹劾案投赞成票……”
朴成敏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是一把尖刀,刺入李秉喆的心脏。
这是叛乱罪。
足以让三星家族覆灭的重罪。
录音在朴成敏的一声惨叫中戛然而止。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秉喆的手剧烈颤抖,茶杯里的水泼洒出来,打湿了毯子。
他并没有去擦拭,而是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录音机,似乎那是一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
过了许久,李秉喆才艰难地抬起头。
这一刻,他眼中的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林司令官……好手段。”李秉喆的声音沙哑,“金必钟和崔正旭,看来都不是你的对手。”
他并没有否认朴成敏说的那些话。
高手过招,不用侮辱双方的智商。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否认只会显得可笑。
李秉喆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最后一丝谈判的筹码。
“林司令官既然肯私下见我,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他盯着林恩浩:“你也清楚,三星不仅仅是一家韩国企业。”
“我们在华尔街有深厚的关系网,美国各大银行、财团都持有三星的股份。”
“如果你动了三星,动了我,美国方面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身体前倾,加重了语气:“华尔街的怒火,即便是保安司令部,恐怕也难以承受。”
“韩国的经济如果崩溃,你也没法向国民交代。”
这是李秉喆最后的底牌。
挟洋自重,以经济捆绑政治。
林恩浩听完,脸上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的笑声很短,戛然而止。
下一秒,林恩浩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眼神直刺李秉喆。
“李会长,你太高看华尔街那些资本家了。”
林恩浩眼神微眯,呈现出一种绝对掌控局势的神态。
“韩国,从来不缺财阀。”
“三星如果明天倒闭,现代、大宇、LG,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瓜分你们的市场份额,接手你们的工厂和工人。”
“对于华尔街来说,他们只需要有人继续为他们赚钱。”
“至于这个赚钱的人是姓李,还是姓郑、姓具,根本无关紧要。”
林恩浩的声音愈发冰冷:“至于美国政府?”
“现在的美国需要的是韩国政局稳定,是一个强有力的反苏盟友。”
“仅此而已。”
“韩国要是爆发内战,那是美国人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
李秉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击碎了。
李秉喆用商人的逻辑去揣度军人的思维,用利益的交换去衡量权力的博弈。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资本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秉喆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在藤椅上,似乎油尽灯枯。
“……你要钱?”李秉喆喘息着,“只要你放过三星集团……你要多少钱?你说个数字!”
“一百亿?两百亿?我可以马上给你!”
“我让议员全部在大统领弹劾案表决上,投反对弹劾票。”
此时的李秉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财阀,而是一个为了生存摇尾乞怜的老人。
林恩浩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老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钱?”
林恩浩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李会长,到了你我这个层次,谈钱未免太庸俗了。”
李秉喆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要钱?
对于商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如果对方不要钱,那索要的东西必定昂贵得无法想象。
“那……那你想要什么?”李秉喆的声音颤抖着,“只要三星有的,只要李家有的……”
林恩浩盯着李秉喆,缓缓吐出三个字:“我要人。”
“人?”李秉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是要李健熙去顶罪?
还是……
林恩浩没有让他猜测太久。
“三星集团需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向LKS集团注资。”
“具体金额,由LKS集团拟定。”
“作为注资的条件,也是李家表达诚意的证明……”
林恩浩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球场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李富真小姐,需要进入LKS集团董事会,担任董事。”
李秉喆愣住了。
只是担任董事?
这听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
如果是为了利益捆绑,让李富真挂个名,似乎也是可以接受的。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让富真进董事会?”
“她还只是个孩子,还在上高中,根本不懂商业运作,恐怕无法胜任……”
“挂名而已。”林恩浩打断了他,“不需要她参与任何实际运营,她可以继续上学。”
还没等李秉喆松一口气,林恩浩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的耳边炸响。
“但是,为了确保合作的‘紧密性’,李富真小姐今后的学业安排、生活起居,将全部由我全权负责。”
林恩浩的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也就是说,她必须搬出李家。”
“未经许可,李家人不得随意探视。”
轰!
李秉喆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哪里是请董事?
这分明是扣为人质!
林恩浩是要将李富真作为把柄,死死地捏在手里。
只要李富真在他们手中,三星就不敢有任何异动,李家就必须乖乖听话,成为林恩浩的提款机和政治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