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义父撑腰,那就是可以为所欲为,不服憋着。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张民基看清自己的处境,他的命运,掌控在自己和美国人的手里。
此刻,看到张民基的反应“符合预期”,金达中才缓缓开口:“这份名单,是CIA驻首尔情报站站长,麦克维尔先生亲自拟定并交给我的。”
“就在昨天,在他的办公室里。”
金达中特意强调了“麦克维尔先生”和“CIA”,就是为了借助美国人的威慑力,彻底击垮张民基的心理防线。
任何一个韩国人都清楚美国人在这里的影响力,当年李承晚就是因为不听从美国的指令,最终被美国人抛弃,黯然下台,流亡夏威夷养老。
而朴卡卡也是因为得到了CIA的支持,才能顺利发动政变,掌控韩国政权长达十八年。
这些历史,张民基比谁都清楚。
金达中拿起香烟,又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嘴里吐出,弥漫在两人之间。
“你看到的那些‘现任负责人’名字被划掉,但‘继任者’一栏还空着的部门,说明麦克维尔先生心目中已有明确的替换人选。”
“只是暂时没有写下来,或者,是想留着作为筹码。”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张民基:“那些前后名字一样的部门负责人,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提前与我们合作,向美国人表了态,所以保住了位置。”
张民基虽说早有预料,但这话从金达中嘴里说出来,还是相当震撼。
没有被划掉名字的负责人,都是选择背叛全斗光,与金达中和美国人合作。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现实。
没有忠诚,只有利益。
只有最缺忠诚的国家,才天天把“忠诚”喊得震天响。
后世某人当选总统后,放弃了选举时“反财阀”的承诺,与三星掌门人李在镕握手言和……
懂的都懂。
张民基此刻也面临着同样的选择。
要么背叛全斗光,投靠金达中和美国人,争取一线生机。
要么坚守所谓的“忠诚”,最终被彻底淘汰,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金达中冷眼看着张民基:“中央情报部部长的位置至关重要,麦克维尔先生原本计划直接指定新人选,彻底换掉你。”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替你争取了一下。”
“我对麦克维尔先生说,张部长业务能力顶尖,在中情部深耕多年,熟悉所有的业务流程,也掌握着很多核心情报。”
“更重要的是,张部长是明白人,值得给一次机会。”
“所以,你名字后面的继任者,现在还空着。”
张民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金议员。”
“多谢金议员为我争取这个机会!”
“大恩不言谢,民基没齿难忘!”
张民基早就想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了,滑跪得相当丝滑。
金达中笑了,故意说道:“怎么样,张部长,你该不会想着去向全斗光告密吧?”
张民基连连否认:“不,不,议员,我绝无此意!怎么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我只是没想到,全卡卡垮台的时间,来得这么早……”
“早?”金达中冷哼一声,“一点都不早。”
“全斗光的时代即将结束。”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是美国人的判断,是国际局势的判断,也是国内所有有识之士的判断。”
金达中继续说道:“你自己也明白,自从你的心腹宋智勋栽了,虽然全斗光表面上没有动你,还让你继续担任中情部部长,但你的政治生命实际已经终结了。”
“他不再信任你,不再对你委以重任。”
“中情部的很多核心权力,已经被他暗中收回,交给了林恩浩的保安司令部。”
“等你这个任期结束,没有任何可能连任,只会是不体面的退场……”
金达中刻意提起宋智勋,提起林恩浩,就是为了进一步击垮张民基的心理防线。
要让张民基明白,他在全斗光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从而更加坚定地选择与金达中己合作。
韩国人均野心家,人均官迷入脑。
张民基一生追求高官厚禄,最怕的就是失去权力,金达中所说的一切,都是张民基最害怕发生的事情。
书房里陷入沉默。
张民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目光聚焦在自己被划掉的名字上。
那道横线,似乎是一道伤疤,刻在他的心上。
张民基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忠诚?
他对全斗光,有过忠诚。
当年,全斗光双十二政变上台,他是第一批支持的人。
也是靠着全斗光的提拔,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但现在,全斗光已经不再信任他,忠诚,还有意义吗?
背叛全斗光,投靠美国人支持的势力,这在道义上,是难以接受的。
但政治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道义可言,只有绝对的利益而已。
就像那些提前投靠金达中的部长高官一样,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分分钟背叛了全斗光。
挣扎只持续了十几秒。
对张民基而言,这十几秒,似乎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金达中审视的目光,眼神中的惊惶已然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民基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金议员,你不用再说了,我什么都明白。”
“我加入你们。”
“需要我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金达中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脸上的的笑容格外灿烂:“很好。”
“张部长果然是聪明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在你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
金达中弹了弹香烟灰烬,继续说道:“我们需要你在五月十八日那天,带着你中情部最可靠的精锐力量,前往青瓦台。”
张民基的心脏猛地一跳:“去青瓦台?具体任务是什么?”
金达中微微前倾,身体再次靠近张民基,压低声音说道:“到时,会有一项关键任务交给你们中情部执行。”
“抓捕大统领卫队的卫队长,解除卫队武装。”
“最终控制全斗光。”
张民基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下来。
对全斗光不用“抓捕”这个词,用“软禁”更体面一些。
这是要张民基干成济的活儿。
万一全斗光抵死不从,那可不就真的会发生“弑君”之事么?
现在,张民基已经没有反抗的资本。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明白。”
“我会提前挑选最可靠的人手,进行针对性的训练,确保万无一失。”
“很好。”金达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张民基嘴唇动了动,想忍住不问,却怎么也忍不住。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那么,事成之后……关于我的职位……”
金达中脸上挂着那种洞悉一切的笑容。
“张部长,你的部长职位能否保住,甚至更上一层楼,这取决于你在那一天的表现。”
张民基眉头紧皱,心里暗自嘀咕:【这踏马也太不要脸了,干这种事,准信都不给一个!】
当然,他面上不肯说什么,只是默认不语。
“张部长放心——”
金达中站了起来,走到书房窗户前。
别墅区地势很高,不远处就是奔腾不已的汉江。
“我金达中指汉江为誓,事成之后,绝不负你!”
张民基走到金达中跟前,沉声说道:“一切拜托金议员了。”
“我说话是算数的。”金达中立刻点头,随后转过身。
他伸出右手,张民基也一样。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
五月的风带着暖意掠过华城训练场开阔的平地,卷起些许干燥的尘土。
风扫过列队士兵的作训服下摆,扫过装甲车的履带边缘,扫过射击位残留的硝烟余味。
阳光下,北山警卫师的士兵们正分组进行月度常规战术演练。
班组突击的喊杀声整齐划一,轮式装甲车的引擎轰鸣声持续不断,履带碾过硬化路面,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训练场指挥室内,林恩浩一个人坐在会议桌主位上。
他捧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首尔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林恩浩此刻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自信表现。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响起。
“进来。”
林小虎推门而入,快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林恩浩身侧,在距离会议桌一步远的位置站定,敬礼。
“恩浩哥,最新情报汇总完毕。”
林恩浩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杯中的茶叶上。
他伸手指了指桌面上提前摆着的另一只茶杯。
“不急,先坐下,喝点水。”
“是。”林小虎应声,拉开座椅坐下。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直接仰头咕咚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走了一路过来的燥热。
“恩浩哥,”林小虎放下茶杯,开始汇报,“首尔各处眼线传回来的最终线索,全部核对完毕,有两处特别重要的情况。”
“嗯,说来听听。”林恩浩很淡定,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林小虎开口说道:“卢泰健的秘书金昌株,近期三次秘密接触了政府大楼警卫大队长李承信。”
“按您的指示,不能轻举妄动,所以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我们还不清楚。”
林恩浩听着,嘴角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卢泰健,果然不是白给的。”
林恩浩眼睛微眯,淡淡说道:“他很清楚,当前局势里,最关键的节点在哪里。”
“另一个情况呢?”
林小虎立刻回答道:“张民基部长两天前放走了皿煮党党魁金必钟,让他回家,只是监视居住而已。”
“对外公布的理由,是履行正常的法律程序,保障金必钟的基本人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就在昨天,张民基去见了金达中,在里面停留了一小时五十四分钟。”
“哦。”林恩浩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这个张民基。”林恩浩的声音低沉下去,“全斗光一手把他从基层提拔起来。”
“当年张民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军阶都比同批次的人低一级。”
“短短十几年,一路爬到中央情报部部长的高位。”
林恩浩的声音越来越冷:“如今,他竟也做出了卖主求荣的事。”
林小虎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微微皱眉:“恩浩哥,我有个地方想不通。”
“你说。”林恩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林小虎开口问道:“最近这段时间,明里暗里和皿煮派那边勾勾搭搭的人,实在不少。”
“抛开卢泰健不说,很多政府高官也都准备抛弃全卡卡……”
“您怎么唯独对张民基的反应这么大?”
林恩浩眼神中的厉色缓缓沉淀下去,淡淡说道:“不一样。”
“先说卢泰健。”林恩浩继续说道,“双十二政变之前,卢泰健就已经是军内手握实权的将领。”
“他早就是白马将军了,手里有嫡系部队,在军内有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
“那场政变,他不是作为全斗光的下属加入,而是带着自己的部队和资源,以合作方的身份入局。”
“他和全斗光之间,本质就是合作共治的关系,两人的权力根基相互独立,互不隶属。”
“如今局势有变,卢泰健为自己谋划出路,寻找新的合作方,那是政客的本能。”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林小虎听得很认真,追问道:“那其他那些私下接触皿煮派的人呢?”
“其他人么——”林恩浩眼睛微微眯起,冷声说道,“不过是立场摇摆,待价而沽的投机者罢了。”
“这样的人,现在到处都是。”
林恩浩话锋一转:“但张民基不一样。”
剩下的话,林恩浩没有继续说,但林小虎已经明白潜台词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张民基不是的立场分歧,改换门庭,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没错。”林恩浩点点头。
林小虎咬牙说道:“恩浩哥,既然都摸清楚了,咱们还等什么?”
“卢泰健在政府大楼那边偷偷布局,张民基背着全卡卡卖主求荣,这两个都是明摆着的祸患,留着迟早要出大事。”
“咱们是不是该立刻动手,把他们两个一锅端了?”
“抢在5月18日之前,解决掉这两个大麻烦。”
林恩浩笑了笑,不置可否。
林小虎有些急了:“您怎么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再不行动,等他们都布局完了,咱们就被动了。”
“小虎啊。”林恩浩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林小虎面前空了一半的杯子续上热水。
整个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慌乱。
“沉住气,你这个急脾气,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呃——”林小虎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角,掩饰性喝了一口茶水。
“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着急。”林恩浩淡淡说道,“你记住,在局势关键的时刻,盲目出手只会暴露我们的底牌和弱点。”
“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永远是分清楚……”
“分清楚什么?”林小虎立刻追问,他努力压下心里的急躁,强迫自己坐直身体,集中注意力听林恩浩的话。
“分清楚,在当前这个阶段,”林恩浩沉声说道,“我们能清除谁?”
“谁是我们现在有能力,并且有足够合理的理由,动手清除的目标?”
这话林小虎似懂非懂。
他隐隐约约猜测,恩浩哥顾忌的,还是美国人。
没办法。
韩国就是美国的附庸国。
不管林小虎愿意承认,还是不愿意承认,事实如此。
强如保安司令官林恩浩,也要充分考虑韩国的实际国情。
他大爷还是他大爷,义父永远是义父。
要是在其他国家,林恩浩也许可以只手遮天,但是在韩国,不能逆着义父干事。
至少明面上不能。
实际上林恩浩坑义父也是不一回两回了。
特别是“安排”海豹突击队送人头的事情……
很快,林小虎收敛起心思,继续听林恩浩分析。
林恩浩淡淡说道:“我们还需要想明白,清除某人,对我们有什么实际的好处?”
“是扫清了我们前进的障碍,拿到了关键的权力筹码?”
“还是仅仅是为了泄一时之愤?”
林小虎立刻点头,表示明白。
杀伐果断是没错,但不是瞎瘠薄乱杀,乱杀一通在政坛是最LOW的行为。
林恩浩继续说道:“我们更要分清楚,谁是我们现在还不能动的人?”
“哪怕他明确是我们的敌人,只要动手的时机不对,那就绝对不能碰。”
这话的潜台词,林小虎也听明白了。
美国人力保的人,现阶段不能动。
在韩国声望极高的人,现阶段也不能动。
当然,这是说的现阶段。
以后是以后的事情。
“最后,那些即使我们有能力清除,但清除了之后,对我们没有半点实际好处,甚至可能让其他第三方势力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也不能动。”
林小虎听得入了神,眼睛里的急躁一点点褪去。
他反复琢磨着林恩浩的话,顺着对方的逻辑重新梳理了一遍整个事件。
良久之后,林小虎小声问道:“恩浩哥,您的意思是,在接下来的这场大变动里,单纯的清除异己不是最终目的。”
“重要的是,看清楚每一个动作背后,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实际的利益。”
“我们要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最终掌控住整个局面……”
“而不是……只图一时杀得痛快?”
林恩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脑子终于开窍了。”
“我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本国人……”
林小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点头。
林恩浩的话,林小虎听明白了。
在韩国,要对付的“敌对势力”,本国人根本排不上号……
“恩浩哥,您最终的目标,是当上不受美国人控制的大统领?”林小虎小心翼翼问道。
林恩浩笑了,摇了摇头:“现阶段,那是不可能的。”
林小虎点点头:“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
“不急。”林恩浩很淡定,“时间还长,国际局势很快会有大变化。”
“什么变化?”林小虎问道。
林恩浩笑了笑,没有回答。
接下来几年发生的苏联解体,伊拉克战争等等事件,这些当然无法给林小虎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