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以西，丰岛附近海域。
丰岛是当年甲午海战第一枪打响的地方，清廷高升号运兵船就是在这里被击沉的。
一艘印有LKS集团分公司孙氏货运标识的中型货轮，在海面上缓缓巡弋。
船身划开海水，留下短暂的白色航迹，涌动的深蓝随即覆没航迹。
天空呈现一片灰蒙，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掀动船上人们的衣襟。
林恩浩站在船头甲板，身形挺拔。
他穿着深色大衣，双手搭在船头的钢制护栏上，孙可颐紧挨着他站立。
林小虎和姜勇灿率领几名警卫，分散在甲板四周的关键位置。
林恩浩伸出手臂，揽住孙可颐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近了一些。
“切尔诺贝利炸了十多天了。”林恩浩淡淡说道，目光投向远方灰蒙蒙的海平线，“欧洲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孙可颐昨天刚坐飞机回来，小声回答：“非常恐慌，恩浩哥。”
“物资短缺引发的混乱，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期。”
“第一周，尤其是碘化钾片、高等级防尘口罩这类核心防护物资，黑市价格一度飙升到原始价格的五十倍以上。”
“其中碘化钾片原始采购价每盒三德国马克，西柏林黑市最高冲到了每盒一百八十德国马克，防尘口罩单只价格从零点五德国马克涨到了三十德国马克。”
“恐慌性抢购席卷了西德、比利时、北欧诸国，边境关闭也没能阻挡民众的抢购潮，甚至从防护物资蔓延到了食品、饮用水、罐头与燃料。”
她顿了顿，补充了更多细节。
“德国恐慌最严重，多地药店被民众冲击，货架全部清空。”
“大量民众向南欧、法国转移，躲避辐射云，公路运输一度瘫痪。”
“瑞典、芬兰已经检测到环境辐射值超标，政府发布的限价公告，反而进一步加剧了民众的恐慌。”
“当地的黑帮已经控制了大部分本地物资渠道，正规药企不愿意平价出货，又怕被政府追责，只能将货批量卖给地下网络。”
孙可颐微微蹙眉：“我们囤积的物资，没有第一时间运过去，库存被抢购一空之后，市场被那些本地的小规模囤货商和投机者瓜分了第一波暴利。”
“我之前统计过，我们在亚洲囤积的碘化钾片有两千万盒，FFP3口罩五千万只，还有配套的防护服、辐射检测仪，如果第一时间运抵欧洲，能拿到远超现在的收益。”
林恩浩嘴角牵动了一下，淡淡说道“嗯，意料之中。”
“第一波的钱烫手，不能赚。”
“那时所有国家的眼睛都盯着这块肥肉，谁跳出来吃大头，谁就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孙可颐点点头，回应道：“切尔诺贝利刚炸的那几天，全欧洲的政府都在找背锅的对象。”
“除了大骂苏联人之外，谁在这个节点大规模囤货、哄抬物价，就一定会被政府拿出来杀鸡儆猴，平息民愤。”
“西德有个大型医药经销商，第一时间囤了三百万盒碘化钾，高价出售，三天就被政府查封，资产全部冻结，负责人现在还在监狱里。”
“听说东欧那边更狠，波兰有几个本地投机者，哄抬物价被军方抓获，直接按战时条例处决……”
林恩浩点点头，说：“东欧更缺这些东西，咱们也没有官方渠道卖过去。”
“没错。”孙可颐点头，“意大利商人什么生意都做，他们有办法把货卖去东欧。”
孙可颐又补充道：“现在各国政府紧急出手干预了。限价令、配给制、打击囤积居奇的行政命令接连出台。”
孙可颐继续汇报道：“目前，我们囤积在汉堡港仓库的物资，如果走正常的报关分销渠道，利润空间已经被挤压得很薄了。”
林恩浩淡淡说道：“这帮坐在办公室里的政客，以为下一道行政命令就能让恐慌消失？”
他侧头看向孙可颐，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们把我们当什么，圈养的肥猪？”
“这些政客，自己都在偷偷通过黑市采购物资，给家人、亲信预留最好的防护装备，转头就出台规则限制普通民众，还要拿商人开刀立威。”
“他们根本不懂，恐慌面前，命比钱重要。”
“就算政府定了限价，民众买不到货，还是会挤破头去黑市，出再高的价格都愿意。”
“规则管不住怕死的人，更管不住贪婪的人。”
孙可颐点点头，表示认可：“恩浩哥，我完全遵照你的指示行动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继续说道：“我绕开了所有官方渠道和合规分销商，直接联系上了意大利的梅尔诺尼家族。”
“他们在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影响力足以覆盖整个欧洲的地下网络，并且与更广泛的跨国集团有深度合作。”
意大利商业家族，懂的都懂。
“嗯，价格方面没问题吧？”林恩浩问道。
孙可颐回答道：“对方最初的出价是我们原始采购价的十五倍，我最终谈到了二十倍。”
“付款方式上，对方最初要求货到付款，我坚持先付百分之十定金，到货后付清剩余百分之九十，一手转账，一手给货。”
“全部通过离岸账户美元结算，不留任何资金痕迹。”
“货物交付后，所有的运输、分销、后续风险，全部由他们承担，与我们没有任何关联。”
“至于他们拿到货后，是拆散分销，还是囤积起来等待第二波恐慌高峰，或者以五十倍、甚至更高的价格卖给那些惜命的富豪和中产，那是他们的事。”
“我估计他们赚取的利润，比我们更高。”
林恩浩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淡淡说道：“不用管他们赚多少。”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他们能卖出一百倍利润，那是他们的本事。”
“我们拿到我们应得的二十倍利润，风险转嫁出去，资金快速回笼，目的就达到了。”
林恩浩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沉声说道：“这次的交易，不是为了赚这点差价。”
“主要是为了和他们搭上线，为后续的合作铺路。”
“是的，恩浩哥。”孙可颐完全理解他的策略，“梅尔诺尼家族这类跨国帮派，深耕灰色地带多年，根基深厚。”
“他们与当地许多议员、官员、执法部门的关键人物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甚至本身就是一体。”
“而且他们家族在洛杉矶实力也很强大，我们正好需要有人提供美国方面的便利。”
“这是欧洲人‘应得’的福报。”林恩浩冷声说道，“他们有钱，有资源，也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安逸。”
“恐慌来了，付出些代价，很公平。”
“反正，他们的钱不花在我们这里，也会被其他人赚走。”
林恩浩话题一转，，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我让你找的梅尔诺尼家族代表，人到了吗？”
孙可颐也看了一眼时间：“意大利梅尔诺尼家族的代表，乔瓦尼·梅尔诺尼先生本人，已经抵达仁川。”
“他的私人飞机降落不到两小时，按计划，他现在应该正在搭乘我们安排的快艇，朝这个方向赶来。”
就在这时，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黑点。
几分钟后，一艘马力强劲的白色快艇冲破海浪，快速驶到货轮旁边。
快艇缓缓减速，调整位置，贴近了货轮侧舷。
驾驶员抛出缆绳，将快艇固定在货轮的缆桩上。
快艇上除了驾驶员，还有两名身形彪悍，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两人先站起身，快速扫视了一遍货轮甲板，才侧身给身后的人让出位置。
站在艇首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岁左右的意大利男人。
他身材不高，但体格敦实，鼻梁高挺，下巴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
这人就是乔瓦尼·梅尔诺尼，主管梅尔诺尼家族的跨国事务。
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抬了抬手，示意放下舷梯。
货轮上的警卫放下舷梯，搭在快艇边缘。
乔瓦尼踏上舷梯，两名保镖紧随其后。
登船之后，两人立刻站在乔瓦尼身后两侧。
林恩浩松开揽着孙可颐的手，向前迎了一步。
孙可颐脸上换上了礼貌的商务表情，用英语说道：“乔瓦尼先生，一路辛苦了，这位是林恩浩司令官。”
“孙女士，感谢你的周到安排。”乔瓦尼先对着孙可颐微微颔首，表达了足够的尊重。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林恩浩，主动伸出右手：“司令官阁下，久仰大名，我是乔瓦尼。”
“能与您直接会面，是我的荣幸。”
林恩浩伸出手与他相握，脸上也露出公式化的笑容。
“乔瓦尼先生，欢迎来到仁川。”
简单的寒暄过后，孙可颐再次开口：“你们慢慢谈，我去船舱处理一些文件。”
说完，她的眼神与林恩浩快速交汇了一下，转身离开。
甲板上只剩下林恩浩、乔瓦尼以及双方的警卫。
海风似乎更大了些，掀动船舷边悬挂的孙氏货运标识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林先生选择在这个地方见面，很有意境。”乔瓦尼环顾了一下四周开阔的海域，意有所指地说道，“大海，总是能让人心开阔。”
林恩浩笑了笑，直接开门见山：“乔瓦尼先生，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谈正事。”
“之前的合作很愉快，证明了贵家族的实力和效率。”
“这次邀请你亲自过来，是为了建立一项更深入、更长远的合作。”
他往前迈了一步，与乔瓦尼的距离更近了些，确保两人的对话，只有彼此能听清。
乔瓦尼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注聆听的姿态：“司令官阁下，我们家族重视有实力且值得信赖的伙伴。”
“我长话短说。”林恩浩直奔主题，“我需要一条直达美国通道，每月会有一批特殊的‘货物’需要送过去。”
随后，林恩浩将具体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这种事好说不好听，林恩浩说得比较隐晦。
乔瓦尼是老手了，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林恩浩开出了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米勒参议员背后医药公司提供的各种费用，由你们家族在洛杉矶的帮会接收，我分文不取。”
乔瓦尼有些吃惊：“这……”
林恩浩解释道：“我和参议员先生另有别的约定，这些费用全部归你们。”
“至于具体怎么分配，那是你们的事情。”
林恩浩这么一说，乔瓦尼也明白他的意思。
大家各赚各的钱。
不可细说。
林恩浩转身，对林小虎做了个手势。
林小虎立刻上前，将一份材料递给了乔瓦尼。
材料是英文版的，乔瓦尼仔细看了一遍。
“所以未尽事宜，都在材料里，乔瓦尼先生都记住了么？”林恩浩问。
乔瓦尼点点头。
随后，林恩浩将材料烧掉。
乔瓦尼明白林恩浩的意思：“林司令官，时间差不多了。”
“我乘坐下午的私人飞机去马尼拉，亲自安排吕宋岛的交接事宜。”
“期待贵方的好消息。”林恩浩伸出手。
乔瓦尼再次与他有力一握，这次的握手时间比第一次更长，力度也更重，带着双方达成长期合作的诚意。
“合作愉快，司令官阁下，我相信这只是我们长久友谊的开始。”他微微颔首致意，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走向舷梯。
快艇驶离货轮，随即加速，很快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海平线上。
林小虎一直站在稍远的位置，此刻走了过来。
“恩浩哥，”林小虎开口问道，“之前答应米勒参议员，第一批特殊‘人材’，不是走司法引渡的正规途径吗？”
林恩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海平面上乔瓦尼快艇消失的方向，淡淡说道：“形势变了。”
“原来的路径，繁琐拖沓，时间上我等不起。”
他顿了一下，给林小虎拆解其中的关键：“米勒参议员那边一直在催，要我们尽快把人送过去，越快越好。”
“司法部那边哪有那么快？”
“我必须在光化门的风暴彻底爆发之前，把米勒参议员的这条线彻底稳住。”
“只要这条线通了，哪怕局势再乱，我背后也有美国人支持，有足够的筹码。”
林恩浩眼睛微眯：“所以只能苦一苦日本人了，让他们先应急……”
林小虎点点头，表示理解：“跟美国人打交道，真不容易。”
林恩浩笑了，没接话茬。
…………
货轮停靠在仁川港的泊位上，船身的震动彻底消失，码头工人抛出的缆绳固定在岸边的缆桩上，缆绳绷紧。
这次海上的会面，正式宣告结束。
林恩浩站在甲板上，目光扫过整个码头，最后定格在泊位旁等候的专车与警卫身上
孙可颐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着林恩浩的侧脸，等他收回目光，才简洁地开口交代行程：“还要去日本接收一批药品，我随船走。”
林恩浩点点头：“嗯，这笔块钱不赚白不赚。”
“我明白，恩浩哥。”孙可颐小声应道，“药品的清单和交接文件我都带在身上，不会出任何纰漏。”
“我这边也有急事要处理，先走了。”林恩浩和孙可颐吻别，随后带着林小虎和姜勇灿下船。
孙可颐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泊位旁，一辆通体漆黑的保安司专车早已等候多时。
依然还是林小虎驾车，一行人乘车离开港口，朝着仁川市区的方向疾驰。
约半小时后，专车驶离主干道，拐进了保安司仁川分部的大院。
车辆驶入大院，停在办公楼前的专用车位上。
自从林恩浩将仁川确立为根基之地，昔日的陆军士官学校同学金大志，便从首尔保安司总部调任至此，全面主持仁川分部的日常运作。
车刚停稳，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金大志便上前一步，肃立在车旁。
林恩浩推门下车，金大志敬礼，高声喊道：“忠武！”
林恩浩微微颔首，抬手回了一个简短的军礼，回应道：“忠武。”
如今的保安司，口号已与北山警卫师统一为“忠武”。
“司令官阁下，一路辛苦。”金大志放下敬礼的手，上前半步，低声汇报，“分部所有区域安保已经完成三级升级。”
“嗯。”林恩浩点头，迈步朝着办公楼大门走去。
金大志侧身让开道路，跟在他的左后方。
林小虎和姜勇灿分走两侧，四名警卫紧随其后，一行人快步步入办公大楼。
大楼入口处的两名警卫立正敬礼，大厅里值班的人员也纷纷停下脚步，站直身体敬礼。
林恩浩径直走向电梯，金大志快步上前，按下了电梯的上行按钮。
电梯门滑开，一行人依次走了进去。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停在了三层。
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口，都设有门禁系统，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
走廊最内侧有一间改造过的办公室，专供林恩浩在仁川分部使用。
进入办公室后，林恩浩径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对金大志吩咐道：
“送壶茶进来。”
金大志高声应道：“是，司令官阁下！”
他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林恩浩开口道：“进来。”
金大志端着一个托盘推门进来，上面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浓茶，还有两个配套的白瓷茶杯。
他走到茶几旁，将托盘放在林恩浩面前的茶几上。
“司令官阁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你先去吧。”林恩浩做了个手势。
“是！”金大志应声，随即转身，快步退出办公室。
几分钟后，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林恩浩抬眼看向门口。
林小虎推开门，侧身让开身后的通道，高声报告道：“司令官阁下，金贤中准将到了。”
林恩浩的视线越过林小虎，落在他身后的金贤中身上：“进来。”
金贤中迈步走进办公室，林小虎退出办公室，带上房门。
“快坐。”林恩浩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