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凌晨零时。
仁川以北海域。
四艘钢壳渔船引擎发出闷响,压榨出全部功率,朝着北方疾驰。
船员关闭了所有航行灯与应答器。
船只只在海面留下翻滚的白色尾迹。
四艘船前后间隔不远,排成松散纵队。
领头船“SA1”的船舱内,黄庆全是本次行动的副队长,负责指挥这艘渔船前往预定海域。
绳索牢牢捆住五名日本工程师的手脚,胶带封住了他们的嘴巴。
一共抓了十六名日本人,分散安置,这艘船上有五人。
这五人瘫倒在船舱地面,身体随船体的剧烈颠簸不停晃动。
两名特工坐在船舱两侧的金属座椅上,手中握着自动步枪,枪口始终对准地面上的五人。
其中一名特工伸出脚,抵住舱门的卡扣,防止颠簸中舱门意外滑开。
驾驶舱内,船长双手握住舵轮,视线在前方海面、罗盘、雷达屏幕三者之间快速切换。
海面漆黑,没有任何参照物。
雷达屏幕上,代表四艘船的光点稳定向北移动,航线与预设路线完全重合。
“引擎温度?”站在船长旁边的黄庆全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
“缸体温度八十七摄氏度,仍在安全阈值内。”船员坐在机舱监控台前,立刻回话。
他的手始终搭在油门拉杆上,保持油门全开的状态。
“燃油余量?”
“剩余百分之六十二,足够支撑到接应点。”
“通讯静默,除了队长频道,其余频段全部关闭。”黄庆全再次下令。
“明白。”通讯操作员确认所有非必要频段全部关闭。
他的耳朵紧贴耳机,时刻监听着队长频道的动静,同时警惕着周围海域的异常信号。
零时零三分,黄庆全按下队长频道的送话键,低声汇报:“队长,航行正常,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预定海域。”
耳机里传来吴东国的声音:“收到,保持航线。”
纵队第二位置的“SA2”渔船,是整个行动的指挥船。
行动总队长吴东国坐镇驾驶舱后侧的独立指挥位,这艘船最大,各种条件最好,一旦出现意外,将承担“吸引火力”的任务。
正因为如此,所以也只安排了一名日本人广田在船上。
驾驶舱内,除吴东国外,还有船长、副舵手、通讯操作员、瞭望手各一人。
船长双手握住舵轮,视线牢牢锁定前方“SA1”的白色尾迹,每隔十秒,就微调一次舵轮角度,保持船只与前船的间距。
副舵手站在船长身侧,紧盯罗盘与雷达数据。
船舷两侧的甲板上,各站着一名持冲锋枪的特工,不停扫视左右两侧的海面。
底舱角落,绳索捆住广田的手脚,胶带封住他的嘴巴。
广田蜷缩在地面,身体随船体颠簸不停晃动。
他意识模糊,眼皮沉重,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上船前注射的麻醉剂效果仍在,四肢无法发力,只能任由船体带着他晃动。
底舱舱门从外部锁死,只有一道狭窄的通风口连接上层甲板。
一名特工守在舱门外,手中握着枪,身体靠在舱壁上,耳朵时刻留意着底舱内的动静。
零时零五分,通讯操作员向吴东国低声汇报:“队长,SA1船再次汇报航行正常。”
吴东国微微点头,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海图。
海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三个时间点,分别对应零时十七分、零时二十五分、零时四十二分。
每一个时间点,都对应着预定方案里的关键航行坐标点。
吴东国沉声说道:“通知三号、四号船,保持间距,加强警戒。”
“明白。”通讯操作员按下送话键,向后方两艘船下达指令。
这片海域是韩国海警的重点巡逻区,一旦被发现,就会面临全面拦截。
吴东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距离预定的第一个坐标点的距离,还有十二分钟航程。
吴东国的视线再次落回雷达屏幕,四个光点稳定向北移动,没有任何偏差。
纵队第三位置的“SA3”渔船,与前方“SA2”保持相同的间距。
底舱内,绳索捆住五名日本工程师的手脚,胶带封住他们的嘴巴。
两名特工守在船舱内,一人靠在舱门处,一人坐在工程师对面的座椅上,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们。
这些工程师的麻醉剂量比“SA1”和“SA2”的稍轻,他们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声音,身体轻微挣扎。
每当这时,看守的特工就会伸手按住他们的肩膀,用眼神警告他们安静下来。
至于为什么三号船和四号船使用的麻醉剂剂量少,吴东国的解释是麻醉剂很珍贵,短时间只能搞到这么多。
实则是不能“污染人材”。
当然,这些话吴东国是不可能告诉下面人的。
驾驶舱内,船长双手握住舵轮,视线紧盯前方“SA2”的尾迹。
瞭望手站在驾驶舱前方的露天平台上,双手举着夜视望远镜,不停扫视四周的海面。
“报告,前方航线正常,左右两侧无异常目标。”瞭望手放下望远镜,对着驾驶舱内汇报。
“继续警戒。”船长沉声回话,手在舵轮上微微调整,保持船只的航向和间距。
纵队末尾的“SA4”渔船,承担着整个船队的后卫警戒任务。
船舱内同样关押着五名日本工程师,两名特工全程看守。
船尾的甲板上,站着两名持枪特工,视线锁定后方的海面。
驾驶舱内,船长除了配合舵手调整航向,还要时刻监控雷达屏幕,防止有船只从后方尾随。
“雷达扫描范围无异常目标。”雷达操作员盯着屏幕,每隔五分钟就汇报一次。
“保持雷达全功率运行,不要有任何松懈。”船长下令,视线在雷达屏幕和前方海面之间来回切换。
四艘船的引擎轰鸣,海浪不停拍打船舷,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段航程的每一分钟,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们必须在最短时间,抵达预定海域,才算完成任务。
同一时间,三艘仁川海警的海警船保持无线电静默,关闭所有航行灯,静静蛰伏。
为首的一千五百吨级海警巡逻舰舰桥内,林恩浩站在观察窗前。
之前林恩浩已经收到了吴东国传来的信息,提前获取对方渔船突围的航线。
林小虎和姜勇灿一左一右站在林恩浩身后。
“司令官阁下,前面三海里就是敌人渔船的雷达范围了,我们的雷达比对方先进,能探测五海里。”林小虎汇报道。
林恩浩微微颔首,下达命令:“各单位保持静默,按预定计划行动。”
“明白。”林小虎立刻对着话筒,向各船下达指令。
海警船朝着对方渔船加速驶去。
很快双方船只进入目视距离。
数道白色光柱从海面骤然亮起,强光直刺人眼。
光柱精准锁定敌人船队最前方的“SA1”和“SA2”两艘船。
高亢尖锐的警笛声同时响起。
巨大的扩音喇叭开到了最大功率,喊话道:“前方渔船,这里是仁川海洋警察厅海警编队!”
“立刻关闭引擎,停船接受检查!”
“重复,立刻关闭引擎,停船接受检查!”
强光之下,三艘海警船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
为首的是一艘一千五百吨级海警巡逻舰,舰身修长,舰艏架设一门37毫米舰炮,船舷两侧各架设两挺多管机枪。
紧随其后的是两艘一千吨级海警巡逻艇,同样配备舰炮与重机枪。
三艘海警船呈品字形,横在四艘渔船的航线上,彻底堵死了他们向北的去路。
船舷上,身着深蓝色制服的海警队员快速跑动,各就各位。
他们手中的自动步枪对准海面的渔船,战术手电同时亮起,光点在渔船的船身上不停晃动。
“SA1”驾驶舱内,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黄庆全猛地眯起眼,左手快速拉下驾驶舱的遮光板,只留下一条缝隙观察前方。
“全功率,油门推满!”黄庆全大声喊道。
操舵手双手用力,将油门拉杆直接推到最底端。
渔船的引擎发出更加狂暴的轰鸣,转速直接拉到极限。
船体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猛地向前窜出。
同一时间,“SA2”驾驶舱内,吴东国坐在指挥位上,脸色阴沉。
操舵手双手握住舵轮,身体绷紧,等待吴东国的指令。
吴东国拿起通讯器,大声喊道:“各船注意,执行二号突围方案!”
“一号、二号船左满舵,三号、四号船右满舵,分散突围!”
“重复,分散突围!”
指令下达后,四艘渔船同时做出动作。
“SA1”和“SA2”同时向左急转,舵轮直接打满。
船身剧烈倾斜,船舷几乎贴近海面,海水瞬间涌上甲板。
两艘船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试图脱离光柱的锁定,从西侧缺口突围。
“SA3”和“SA4”同时向右急转,舵轮打满。
船身同样剧烈倾斜,朝着东侧海面疾驰而去,试图从另一侧缺口突围。
四艘船瞬间分散,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没有任何一艘船有减速或者停船的迹象。
海警船的扩音喇叭再次响起,语气变得更加凶狠:“警告,立刻停船!”
“否则我们将开火!”
“重复,立刻停船,否则我们将采取武力措施!”
四艘渔船没有回应,引擎的轰鸣更加狂暴,航速还在提升。
一千五百吨级海警巡逻舰的舰桥内,林小虎看着海面四散逃窜的四个光点,转头看向林恩浩,眼神里带着请示。
林恩浩的视线扫过海图屏幕。
屏幕上,代表四艘渔船的光点正在快速移动,试图脱离包围圈。
代表三艘海警船的光点,正在调整航向,准备追击。
“开火。”林恩浩下达命令。
这两个字出口,舰桥内瞬间安静了半秒。
“重点压制二号目标船。”
指令传达的瞬间,海面上的炮火骤然响起。
“嘭嘭嘭——!”
为首的一号海警舰,舰艏的37毫米舰炮率先开火。
炮口喷出火光,炮身剧烈后坐。
炮弹带着尖啸声,划破夜空,朝着左前方的“SA1”和“SA2”飞去。
紧接着,船舷两侧的多管机枪同时开火。
枪口连续喷出火光,子弹连续出膛,朝着对面的渔船高速飞去。
第一轮37毫米炮弹,落在“SA1”左舷五十米处的海面。
炮弹爆炸,激起数米高的水柱。
海水带着爆炸的冲击力,狠狠砸在“SA1”的船舷和甲板上。
第二轮炮弹,落在“SA2”右舷三十米处。
同样的爆炸,同样的水柱,海水淹没了“SA2”的后甲板。
机枪子弹密集地覆盖过来,打在渔船的钢壳船身上,发出连续的沉闷撞击声。
部分子弹穿透了钢板,钻进船舱内部。
子弹打在驾驶舱的玻璃上,玻璃布满裂纹,随即整块碎裂,碎片四散飞溅。
“SA1”驾驶舱内,子弹从黄庆全的耳边飞过,钻进他身后的舱壁,留下一排弹孔。
操舵手双手死死握住舵轮,快速左右调整。
渔船在海面上做出连续的蛇形机动,船身不停左右摆动,规避炮弹的落点。
“稳住,加速!”
“向北,向北!”黄庆全对着驾驶舱内的船员嘶吼,声音几乎被连续的爆炸声和枪声淹没。
“左舷两百米,炮弹来袭!”瞭望手趴在破碎的舷窗边,对着黄庆全大喊。
渔船猛地向右急转,船身剧烈倾斜。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发37毫米炮弹落在刚才船只行驶的位置,爆炸激起的水柱,再次浇满了整个甲板。
轮机手死死盯着机舱温度监控表,引擎的温度已经飙升到了警戒温度以上,红色的警报灯不停闪烁。
他咬着牙,没有丝毫松油门的意思,依旧保持着油门全开的状态。
船舱内,船体的剧烈颠簸和连续的爆炸冲击,让被捆住的五名日本工程师不停翻滚,撞在舱壁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看守的特工死死按住他们,防止他们在颠簸中撞到要害,或者脱离控制。
这批日本人,活着才有用,死了就没意思了。
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就在这时,SA1船通讯电台里,传来吴东国冷静的声音。
“SA1,我船吸引火力,你船立刻全速脱离交战区,全力向北突围!”
“不要回头,不要支援!”
黄庆全的心猛地一沉,热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看着前方海面,“SA2”的船尾已经冒起了浓烟,引擎的轰鸣声变得嘶哑,明显已经被火力重点覆盖。
黄庆全一把抓起通讯听筒,对着话筒大喊:“不行,队长,我去吸引他们!”
“你先走,我船动力系统完好,能扛住!”
“黄庆全!”吴东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这是命令,不是跟你商量。”
“立刻执行!”
“我船来担任诱饵,牵制敌方主力,你的任务,就是把船上的人安全送回去……”
通讯器里的声音,被电流杂音干扰,断断续续。
黄庆全的手死死握着听筒,脑子一片空白。
好人啊!
任何年代,任何军队,指挥官吸引火力,让部下先撤,都是最顶级的“感动场面”。
黄庆全看着“SA2”船在密集的炮火里,不停做出规避动作,船身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浓烟越来越大。
吴东国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里传来,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如果……如果我未能脱困,请务必亲自向李铭万局长报告……”
“吴东国葱城未改,请局长在烈士陵园为我留一块位置。”
这句话说完,通讯器里陷入一片沙沙的电流杂音,再也没有了吴东国的声音。
黄庆全哪见过这个?
传说中的“良心长官”,教科书上的“你们撤,我上”,竟然真实发生在眼前。
泪水瞬间模糊了黄庆全的视线。
他用力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黄庆全狠狠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海水咸腥味的空气,喉咙哽咽。
他用尽全力,对着通讯器喊道:“队长,SA2船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请……请您务必小心!”
“太阳保佑您!”
可惜,通讯器里没有回应。
耳机里只有沙沙的杂音,还有远处传来的连续爆炸声。
黄庆全一把将听筒扔在操控台上,随即抬起右拳,狠狠砸在舵盘上。
剧烈的疼痛从拳头传来,他却一点不在意。
黄庆全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北方的海面,厉声怒吼:“满舵左,油门推死!”
“全速向北,冲出去!”
操舵手没有任何迟疑,再次用力,将油门拉杆推到了机械结构的最底端。
“SA1”的引擎发出濒临极限的咆哮,缸体的温度再次突破了红线。
船体剧烈抖动,随即猛地向前窜出,朝着火力相对薄弱的缺口,不顾一切地冲刺过去。
黄庆全双眼盯着漆黑的前方,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交战区。
他知道,只有冲出去,完成任务,才不辜负吴东国队长用生命给他换来的机会……
同一时间,“SA2”渔船。
吴东国一把将无线电通讯器塞给身边的通讯操作员,只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