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浩望着窗外,沉默了几秒钟。
“允爱,我现在跟你讨论一个假设性问题。”林恩浩开口道。
“假设性问题?”金允爱有些不解。
林恩浩回答道:“你不用考虑现实会不会发生,而是将自己代入到我说的环境中,在那个环境中思考问题。”
金允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好,你说。”
林恩浩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允爱,如果有一天,驻韩美军像当年从西贡撤走一样,全部离开了这片土地……”
“那么,在我们这边,需要推举一个人,一个拥有足够威望和力量,能够有效对抗北方压力,稳住局面的人。”
“你觉得,安永明中将……够不够这个资格?”
金允爱被这突如其来的假设震惊了。
她足足愣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
美军撤离?
这在她,甚至在绝大多数韩国精英的认知里,几乎是一个无法想象,也从未真正严肃思考过的选项。
“美军……怎么可能撤走?”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第八集团军,第七舰队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军事基地遍布全国。”
“这里是他们遏制苏联和对面政权的前沿堡垒,是全球战略的关键支点。”
“放弃我们,就意味着放弃整个东北亚的主导权,他们怎么可能放弃?”她下意识地想要驳斥这个看似荒谬的假设。
“我说了是假设。”林恩浩笑着说道。
“喔——”金允爱回过神来,开始思考林恩浩说的那种情况。
林恩浩接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能。”
“当年美军在越南投入了那么多兵力和资源,最后不还是因为国内压力和战略考量,仓皇撤离?”
“当核心利益的天平发生难以逆转的倾斜,或者维持驻军的成本远远超出预期收益时,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历史上从来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金允爱微微点头,林恩浩说的没毛病。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纠结于假设的可能性,而是顺着林恩浩这个大胆假设的脉络去思考。
作为世家千金,她的政治敏感度远超常人,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理性:“就算……就算你假设这种极端情况发生,半岛的事务,从来就不是我们自己能够完全决定的。”
“事大主义”是韩国政治精英的最大信条,几千年来都是如此。
至于后世某些韩国“口嗨网民”,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那只是跳梁小丑而已。
网络喷子罢了,各国都有。
半岛的精英层,人家心里有数。
金允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笃定:“其实苏联人并不关键。”
“当年他们不敢插手,以后也一样不敢插手。”
这说的是XX战争,苏联人怂的一比,只敢派空军和支援军火,还是神秘大国敢扛事。
“关键在于……那个神秘大国的态度。”
金允爱分析道:“它绝不会坐视整个半岛被北方完全吞并,那将彻底改变东北亚的力量平衡。”
“它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可控的缓冲区。”
“所以,未来能在南边扛起大旗的人,不仅要在我们这边有足够的威望和实力,更重要的是,要能被那个神秘大国所接受。”
金允爱没有明说,但是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
当年神秘大国支持北越干掉南越,结果呢?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不可细说。
林恩浩眼中流露赞赏之色,轻轻拍了拍金允爱的肩膀:“没错,这正是我的判断基点。”
“任何不考虑那个神秘大国态度的布局,都是空中楼阁,不堪一击。”
得到林恩浩的肯定,金允爱的大脑运转得更快了,结合林恩浩最初的提问和安永明的身份,思路瞬间豁然贯通。
“所以,如果我们这边需要推出一个能扛起大旗,让神秘大国也愿意支持甚至默许的人物……”
“安永明中将的‘安氏后人’身份,确实是一张极其重要的牌。”
她语速加快,分析着安氏身份的独特价值。
“安重根义士在哈尔滨的壮举,不仅是我们半岛的骄傲,更被那个神秘大国写入了历史教科书,视为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光辉篇章,受到官方和民间的共同尊崇。”
“这种源于历史的敬意,是任何其他韩国政治人物都难以比拟的先天优势。”
“神秘大国的民众对安重根义士的认可度极高,这种情感基础,会让他们对安氏后人产生天然的好感和信任。”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即便是在对面,他们对安重根的评价也一直很高,将其视为民族英雄。”
“对于安氏的后人,至少在公开层面,他们也保持着相当的尊重,不敢轻易亵渎。”
“这层身份,天然具有某种超越意识形态对立的缓冲作用。”
“如果未来由安永明中将出来主事,不仅能凝聚我们这边的力量,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与对面的对立情绪,更能获得神秘大国的默许甚至支持。”
“他简直是完美的人选。”
林恩浩听着金允爱的分析,微微颔首:“分析得很透彻,几乎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顿了一顿,林恩浩眼睛微眯:“我们现在的猜测,也只是镜花水月而已。”
“有些人,认为这种可能性存在,或者预期这种可能性在未来某个节点会发生。”
“那么,围绕着这种预期,很多事情……”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就会变得非常有趣了。”
“提前布局,储备力量,总比等到风暴来临再仓促应对要好。”
金允爱意识到林恩浩话语中指向的,是更隐秘的博弈和布局。
不是当下的权力争斗,而是为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远的未来,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地缘政治剧变而进行的深层谋划。
所谋甚大。
林恩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这边,具备类似安中将这种特殊历史声望和潜在战略价值的,并非独一无二。”
“历史留下的遗产,不止安重根义士这一份。”
金允爱的思绪瞬间被点亮,几乎是脱口而出:“金九!你是说……金九先生的后人?”
金九这位曾在魔都领导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坚持抗日斗争的传奇人物,在韩国近现代史和民族叙事中拥有崇高的地位。
他一生致力于反抗日本殖民统治,争取民族独立,其精神遗产同样是连接半岛过去与未来的重要纽带,深受韩国民众的尊崇。
更重要的是,金九先生当年长期在神秘大国活动,与抗日力量有着深厚的联系,在神秘大国也拥有极高的认可度,这一点与安重根义士极为相似。
“没错。”林恩浩点点头,“而且,历史总是充满巧合。”
“金九先生的族人中,同样有一位现役中将,手握实权,在军中也有不小的威望。”
虽然金九政府的人,在李承碗时期被清算,但随着李承碗垮台,金九的历史地位获得巨大提升。
后世韩国人去神秘大国旅游,九成九都要去参观“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
林恩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淡淡说道:“我们再找个合适的时间,亲自去拜访一下这位金九后人。”
金允爱沉默片刻,问道:“欧巴,你关心这个假设性问题,原因是?”
林恩浩眼睛微眯,冷冷说道:“有人在布局,想当南边的比邻星,甚至不惜里通敌国。”
后面的话,林恩浩就不用再说了。
恒星都被这些家伙占完了,恩浩哥当什么啊?
那不行,该毁灭的得毁灭。
金允爱完全明白了林恩浩的整个思路:“欧巴,假如安中将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希望还是给他留些体面。”
林恩浩的心狠手辣那是一等一的,金允爱提醒他“爱惜羽毛”。
“我有数。”林恩浩微微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
青瓦台总统府。
林恩浩走在通往大统领办公室的走廊里。
全斗光的紧急召见,在这个敏感时刻,绝不会是寻常事务。
最近东北海域的风波还未平息,美方的态度又模棱两可,这一次的召见,恐怕牵扯着大事。
走廊尽头,便是大统领办公室的所在。
那扇橡木门紧闭着,金秘书早已垂手侍立在门侧,已经在这里等候了许久。
远远看到林恩浩的身影出现,金秘书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原本就挺直的腰背又绷直了几分。
待林恩浩走到近前,金秘书立刻立正敬礼。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林恩浩听清,又不会传到门内:“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直视着那扇橡木门,径直走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金秘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抬起手,准备叩响门扉,向里面通报。
就在金秘书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
“呯!”
一声玻璃碎裂声猛地从门内炸响。
林恩浩微微皱眉。
这不是不小心失手滑落的声响,而是带着发泄意味的猛砸。
金秘书脸上闪过一丝惶恐,随后准备敲门。
林恩浩眼疾手快,手臂一抬,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用眼神示意金秘书向旁边退开几步,金秘书心头一凛,连忙点头,跟着林恩浩一起挪到了稍远处的位置。
林恩浩压低了嗓音问道:“金秘书,怎么回事?大统领怎么火气这么大?”
金秘书这个人八面玲珑,最会察言观色,门内的动静,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金秘书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眼前这位年轻的保安司令官绝非善茬,年纪轻轻便坐到这么高的位置,手段凌厉狠辣,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最近几个月从保安司那边获得了不少“额外”收入。
几乎等同于他月薪的各大百货公司和高档超市的消费券,虽然没直接拿现金,但源头正是保安司令部的“特别慰问金”。
这些消费券足够他和家人过上优渥的生活。
这份“双薪”拿得心安理得之余,也让他对保安司,尤其是这位司令官阁下,充满了敬畏和某种程度的依赖。
此刻面对林恩浩的询问,金秘书不敢有丝毫隐瞒。
“司令官阁下,”金秘书回答道,“就在半小时前,中央情报部的张民基部长紧急求见大统领。”
“他来汇报美方关于被俘人员的最新处理意见。”
林恩浩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打断他的话,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金秘书吞咽了一下,带着几分紧张,继续道:“张部长在里面待了不到十五分钟,出来时脸色灰败,差点在台阶上绊倒。”
“我送他出去时,他反复念叨着‘太欺负人了’之类的话,别的什么都不肯多说。”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声音压得更低了,“张部长刚走,里面就……就开始了。”
“先是文件砸桌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然后就是摔杯子……”他指了指门板,显然还在为刚才那声碎裂声心有余悸。
“保洁人员已经进去清理了两次碎片,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端着一大盆的瓷片出来,第二次进去,连地毯都换了一块。”
“这……这刚消停没一会儿,又开始了……”
金秘书深吸一口气,最终总结道:“大统领,这次是真的被激怒了。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出了GUANG州那回,还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林恩浩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很沉稳。
美军被俘、交换条件、张民基的失态、全斗光的暴怒……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中飞速组合,推演,最终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恐怕美军义父又要“不当人”了。
林恩浩很快收起思绪,淡淡说道:“知道了。”
随即,他下巴朝门的方向轻轻一扬,语气简洁明了,“敲门通报吧!”
金秘书连忙走到门前,敲了三下房门。
腾腾腾。
叩门声落下不过两秒,门内就传来了全斗光的嗓音:“是恩浩来了吗?”
“是,卡卡!”林恩浩朗声应道。
“进来!”全斗光说道。
林恩浩推门而入,身后的金秘书“识趣”地关上了房门。
办公室内的景象,让林恩浩也有些吃惊。
地毯上散落着白瓷杯的碎片,几份文件被揉成一团,随意丢弃在角落,有的甚至被踩上了脚印。
全斗光大统领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显得有些落寞。
听到林恩浩进来的动静,全斗光缓缓转过身来。
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军人大统领,此刻脸色铁青,嘴角向下撇着,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
尽管他极力控制,但那眉宇间凝聚的雷霆之怒,还是让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低得令人窒息。
林恩浩的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狼藉,最终定格在全斗光的脸上。
“卡卡!”林恩浩立正敬礼。
全斗光回了一个军礼,火气下去了几分,指了指会客区域:“恩浩,坐。”
“是,卡卡。”林恩浩应道,转身走向会客区的客位沙发。
全斗光也走到主位沙发前坐下,眉头紧锁。
“卡卡,”林恩浩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会显得过于谄媚,又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真诚。
“您是国家柱石,万民所系。”
“请务必保重身体,无论有什么事,恩浩与保安司上下,必竭尽全力为您分忧。”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恩浩的语言艺术是满分级别,果然全斗光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恩浩啊,”全斗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你是自己人,我信任的人。”
“我知道你能办事,敢办事。”
“但这次不一样。”
“美国人欺人太甚!”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刚刚平复一点的怒火又有复燃之势,胸膛再次剧烈起伏起来。
“美国人?”林恩浩顺着话头问道,“他们又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请卡卡明示。”
全斗光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眼里满是怒火,声音也陡然拔高。
“为了赎回他们那帮不争气被活捉的废物,为了从对面那群疯子手里要回那十几个海豹队员。你知道他们答应了对面什么条件吗?!”
他不等林恩浩回答,愤怒地伸出两根手指,悬在半空中,然后又狠狠加了一根,变成三根。
“二十亿美元,整整二十亿美元的粮食、钢铁、药品!”
“另外还有十亿美元,直接打给莫斯科,让苏联人转手卖给对面军火!”
“这叫什么?这叫资敌!”
“武装我们最危险的敌人!”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对自由世界防线的背叛!”
林恩浩也有些吃惊。
八零年代的美元,那是相当值钱的。
老美这是下了血本。
当然,这些“美援”不是现金,彼时美国自身的粮食和钢铁产量也很大,价值肯定比较虚。
主要是直接给钱的话,阿美莉卡义父丢不起这脸,给物资就好得多。
义父这次本是想露脸的,结果被林恩浩强行撕下了遮羞布,露了P股出来。
至于十亿美金的军火,那就是美苏两边的史密斯专员互相勾结,一起发财了。
不管怎么说,对面肯定会得到一大批军火。
即使是二手的苏联货,也比他们自己的强很多。
林恩浩眼睛微眯,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说道:“卡卡,请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