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茨从酒店大厅旋转门走了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站定。
他没有急于迈步,而是假装整理手套,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
确认没有异常人员和情况之后,科尔茨这才迈开了步子。
酒店餐厅提供的生鱼片和寿司对于一个习惯了黑面包、红菜汤和大块牛肉的斯拉夫人来说,简直就是开胃小菜。
饥饿感严重干扰着他的注意力集中度。
科尔茨需要热量,需要油脂,需要能填满胃袋的实体食物。
他记得马路对面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科尔茨走向人行横道,红灯亮着。
等到绿灯亮起,他混入人群中间穿过马路。
到达马路对面,他走向便利店。
电子门铃发出欢快的“叮咚”声。
科尔茨推门而入。
店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
空气中混合着关东煮汤底的咸味和加热柜里肉制品的油脂香气。
这股味道瞬间勾起了科尔茨强烈的食欲。
他快速扫描全场。
店内只有三个人。
收银台后面的店主,正低着头在柜台下翻找着什么东西,看不清脸。
柜台前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穿着时髦的夹克,正在买烟。
他们用日语交谈,语速很快。
科尔茨一边走向食品区,伸手拉开保温烤箱。
里面放着热狗和烤肠,香味扑面而来。
就在科尔茨的手指触碰到保温烤箱的一刹那,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随后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停电了?
科尔茨一下子愣住了。
紧接着,身后传来了“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卷帘门被猛力拉下的声音。
有问题!
科尔茨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没有试图回头确认,右手直接放弃了食物,以最快的速度伸进风衣内袋。
那里有一把上了膛的马卡洛夫手枪。
他的手刚触碰到枪柄上的防滑纹路,一股巨大的风声就从侧面袭来。
黑暗中,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科尔茨试图发力挣脱,同时左肘向后猛击,意图攻击对方的肋骨。
袭击者不仅没有躲避,反而顺势向前一步,用肩膀狠狠撞击科尔茨的后背。
巨大的冲击力让科尔茨气息一滞,向前踉跄了两步,撞在货架上。
几包膨化食品哗啦啦地掉落下来。
还没等他调整重心,一个坚硬的管状物体就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那种触感他太熟悉了。
“别动。”
突然响起的俄语声音,并不来自控制他手腕的人,而是来自他的右侧。
一道强光骤然亮起。
那是战术手电的高流明光束,近距离直射科尔茨的双眼。
视网膜瞬间过载,留下一片光斑。
科尔茨本能地眯起眼睛。
“弗拉基米尔·XXXXXXX·XX同志。”
对方叫出了他的真名。
这意味着对方掌握了所有真实信息。
“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慢一点,你知道后果。”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气中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科尔茨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
【现在不是反抗的时候,先稳住局面。】他拿定了主意。
科尔茨缓缓抽出右手,摊开手掌,举过头顶。
那个扣住手腕的男人,缴走了他的手枪。
太阳穴上枪口的压力,却增加了几分。
视觉逐渐恢复,科尔茨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站在光束源头的那个人。
正是林恩浩。
对方此刻正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
动作从容,似乎这里不是充满杀机的伏击现场,而是某个高端酒会的角落。
“林恩浩。”科尔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作为猎人,他竟然走进了猎物的陷阱。
“很高兴你认得我,弗拉基米尔同志。”林恩浩盖上瓶盖,将水瓶随手放在身旁的薯片架上。
他向前走了两步,进入了手电筒的漫反射光区。
林恩浩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大家开诚布公,省去了自我介绍的时间。”
科尔茨深吸一口气,试图夺回话语权。
“林部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克格勃不会坐视不管。”
林恩浩摇了摇头,纠正道:“我们这是一次‘非正式的紧急磋商’。”
他盯着科尔茨的眼睛:“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你在哪。”
“就算我现在把你沉进东京湾,明天早上莫斯科收到的报告也只会是你‘失踪’或者是‘叛逃’。”
听到“叛逃”两个字,科尔茨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林恩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
“看,我们达成了第一个共识:你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
科尔茨沉默了片刻,调整了呼吸。
“你想干什么?如果你想杀我,刚才就不会停手。”
“聪明。”林恩浩点点头,“我想和你谈谈——”
“关于过去,也关于未来。”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科尔茨冷冷地说道,“克格勃远东局的账单上,你的名字用红笔圈了三次。”
“马德洛夫的叛逃,仰光惨死的信号旗特战队员,还有金兰湾那艘补给舰的沉没。”
“每一笔血债,都指向你。”
林恩浩听着科尔茨的指控,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显得有些无聊。
“这就是你们KGB对我的看法?”
“一个疯狂的反苏分子?”
林恩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来KGB远东局的那群蠢货不仅业务能力低下,连情报分析都是在他的伏特加瓶底做的。”
他刻意加重了“远东局”几个字,意图很明显。
远东局和欧洲局互不隶属。
KGB内部派系山头多如牛毛。
科尔茨所在的欧洲局老大,跟远东局老大,并不是一路人。
林恩浩淡淡说道:“马德洛夫事件,深层原因你们自己清楚,我只是正好在中间搭了把手而已。”
“即使没有我的帮助,大概率他也可以越过军事分界线。”
林恩浩上前一步,逼视着科尔茨:“至于仰光事件——”
“我只是自卫反击,这叫血债?”
“这叫技不如人。”
“那金兰湾呢?”科尔茨反问道,“你敢说那是意外?”
“那不是我的主意。”林恩浩回答得干脆利落,“那是驻韩美军下达的指令,是五角大楼的战略决策。”
“我确实提供了协助,主谋并不是我。”
“你们远东局把所有脏水都泼在我头上,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们自己的无能——”
“他们没能防住美国人的渗透,需要找一个替罪羊来向莫斯科交差。”
科尔茨皱起了眉头。
林恩浩的解释逻辑严密,直指克格勃内部官僚主义的痛点。
他很清楚远东局的那帮人是什么德行——
贪功冒进,出事甩锅。
“科尔茨同志,唔,我还是叫你化名吧,你肯定不喜欢别人叫你本名。”
林恩浩很“体贴”,似乎知道对方的心思。
科尔茨默然不语。
对方的情报渗透工作远超他的想象,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
他还需要时间,缓一缓。
林恩浩淡淡说道:“你是欧洲局的人。”
“你的战场在柏林,在华沙,在贝尔格莱德。”
“远东这里的烂泥塘,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必要替远东局那帮蠢货背黑锅,甚至把命丢在东京的一家便利店里?”
科尔茨继续沉默。
好半晌之后,科尔茨开口问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语气中少了几分对抗,多了几分探询。
“止战。”林恩浩吐出这个词,“或者说,一种默契。”
“我不希望KGB欧洲局也加入到针对我的行列中来。”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科尔茨冷笑,“你是苏维埃的敌人。”
“因为我能给你想要的东西,不仅是命,还有功勋。”林恩浩向后伸出手。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林小虎走了出来,递给林恩浩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文件袋。
至于姜勇灿,他正拿枪指着科尔茨的太阳穴……
林恩浩掂了掂文件袋的分量,然后直接扔给了科尔茨。
科尔茨下意识地接住。
“打开看看。”林恩浩示意道。
科尔茨迟疑了一下,单手解开文件袋的缠绳,抽出里面的文件。
借着林小虎手中的战术灯光,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只看了三行,他的瞳孔就剧烈收缩。
这是一份资金流向报告。
详细记录了一系列瑞士银行账户接受的大额美元资金。
收款人的名字,对于科尔茨来说太熟悉了——
那是莫斯科核专家的直系亲属。
“这……这不可能。”科尔茨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这份文件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莫斯科最高安保等级的单位,已经被腐蚀了。
“没什么不可能的。”林恩浩淡淡地说,“美国人比你们想象的更有钱,也更舍得花钱。”
“你们内部的人,已经把你们的核机密卖给了CIA。”
“而你,还在傻乎乎地在这儿跟我谈什么苏维埃的敌人。”
这当然是胡说八道。
无所谓,让对方去调查,反正查不出资金来源,必然是一地鸡毛。
科尔茨猛地抬头盯着林恩浩:“你从哪弄来的?”
林恩浩没有直接回答。
他再次把手伸进西装内袋,这一次,掏出来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皮质证件夹。
金色的徽章,展翅的雄鹰,以及下面那行清晰的英文:CIA。
科尔茨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韩国情报头子,竟然拥有CIA的高级身份?
“你……”科尔茨声音有些颤抖,“你是CIA的人?”
韩国人有CIA的背景,在科尔茨看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他们当然认为韩国是美国的狗,被渗透成筛子一点都不稀奇。
即使是高官。
这本证件是从卡琳珊那里借来的。
她不会借给任何人,林恩浩除外。
卡琳珊通往灵魂的通道,被林恩浩掌握着……
林恩浩迅速将证件放回口袋,
“这份文件,就是我的诚意。”
“你可以把它带回莫斯科,这是足以让你捞取一笔大功劳。”
“不仅能清洗内部的叛徒,还能证明你比远东局那帮废物强百倍。”
科尔茨握着文件的手收紧了。
诱惑太大了。这不仅是保命,更是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捷径。
“条件是什么?”科尔茨恢复了理智。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情报界。
“很简单。”林恩浩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对面的李正北大校在东京。”
“我也知道你们给他提供了一批军火和安全屋,好对我下手。”
科尔茨心中一惊,这是绝密行动,对方竟然了如指掌。
林恩浩继续说道:“我要你们给他提供的安全落脚点位置。”
科尔茨犹豫了。
李正北是远东局扶持的重要棋子。
出卖他,等于直接破坏了远东局的行动计划。
“这违反纪律。”科尔茨冷声说道。
“得了吧。”林恩浩嗤之以鼻,“那是远东局的行动,不是你的。”
“而且,李正北这次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他骗了你们的援助,不敢针对我,而是拿着你们的军火,去绑架日本人。”
“如果这事发生了,苏联会面临什么样的国际压力吗?”
“你这是在阻止一场灾难,是在救火。”
科尔茨无法判断林恩浩所说的是真是假。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科尔茨的大脑飞速运转。
林恩浩给出的筹码太重了:那份揪出内奸的名单,加上保住性命,再加上“阻止李正北疯狂行径”的道德制高点。
而代价,仅仅是“止战”。
双方不再针对对方进行暗杀。
这种交易,不做才是傻子。
“八丈岛。”科尔茨终于开口,“距离东京约287公里,我们在那里给李正北提供了中转站。”
“他们完成任务后,会赶到八丈岛的一处仓库中,等待货轮来接他们。”
苏联人顷刻间就把对面卖了。
正如对面也可以顷刻间把苏联人卖了一样。
林恩浩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很好。”
“科尔茨同志,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我跟你不是‘同志’。”科尔茨冷声说道。
“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也不知道。”林恩浩笑了,“话不要说那么死。”
“从今天起,克格勃欧洲局不再是我的敌人。”
“我也希望你能信守承诺,管好你的人。”
“既然是交易,我自然会遵守。”科尔茨将文件袋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只要你不主动招惹欧洲局,我们不会把资源浪费在你身上。”
“远东局那边……那是他们自己的烂摊子。”
“一言为定。”林恩浩伸出右手。
科尔茨迟疑了一下,伸出手与他握了握。
“今晚是个美好的夜晚。”林恩浩松开手,“为了庆祝我们的友谊,也为了让你压压惊,我安排了大保健项目。”
“大保健?”科尔茨一脸疑惑,“什么大保健?”
林恩浩笑着说道:“东京银座地区有一家非常私密的会所,那里有全东京最销魂的女人。”
“今晚的消费记在我账上。”
科尔茨明白,这实际是“控制人身自由”。
对方也怕他反水,回头告诉李正北……
在林恩浩的人搞定李正北之前,科尔茨必须处于被监控的状态。
“我明天能走?”科尔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当然。”林恩浩微笑着说,“你明天可以自由离开,带着功勋回到莫斯科。”
随着林恩浩的一个手势,卷帘门发出轰鸣声,缓缓升起。
外面的街道依然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林小虎走到科尔茨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科尔茨先生,去银座体验大保健吧,车在外面。”
科尔茨最后看了一眼林恩浩,随后转身,跟着林小虎走出了便利店。
在他身后,姜勇灿拿枪指着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