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中央情报部大楼。
下午六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走廊里最先响起脚步声。
下班的工作人员匆匆离开办公室,大家边走边说,有人在讨论晚餐的菜单,有人在确认周末的行程,有人还在抓紧最后时间对接工作。
专属停车场位于后院,张民基从电梯间走了出来,秘书李永成中校紧随其后。
他比张民基矮半个头,手里捧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张民基坐进后排座后,李永成启动了汽车。
车子驶过停车场,来到出口处。
两道森严的警卫岗亭矗立在两侧,警卫挺直身体,抬手敬礼。
轿车驶出中情部大院之后,汇入主干道。
张民基倚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自从大秘“海豚”宋智勋被保安司令官林恩浩逮捕后,中情部秘书处的气氛就一直紧绷着。
宋智勋是张民基最信任的人,没想到竟然是间谍。
猜疑笼罩着秘书处的每一个角落。
同事之间见面,不再像以往那样随意交谈,大多只是点头示意。
每个人说话都格外谨慎,生怕哪句话说错,就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永成是新晋的部长首席秘书。
在此之前,他在秘书处的排名并不靠前,一直活在宋智勋的光芒之下。
他的档案非常干净,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李永成的父亲在韩战中立过功,亲手击毙过北边的一名连长,身份背景经得起任何调查。
宋智勋的陨落,让他得到了晋升的机会,迅速填补了首席秘书的空缺,站到张民基身边最核心的位置。
“永成啊。”
张民基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李永成立即做出回应:“部长,我在。”
“这两天,金必钟家里那边,看守的人有没有报告什么异常动静?”张民基依旧闭着眼睛,淡淡问道。
“报告部长,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特殊情况。”李永成回答道。
“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将金必钟从特殊看守所转移回他的寓所,实施‘监视居住’。”
“他本人非常配合,从转移到现在,几乎足不出户。”
“今天上午我亲自过去巡查了一遍,现场部署的八人监视小组也向我做了详细汇报。”
“他们确认,金必钟的作息规律,没有与外界进行联系,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行为和举动。”
张民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车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永成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部长,说实话,我真没想到您能说服全卡卡不再深究金必钟……”
他的用词很准确,没说不“追究”,而是说不再“深究”。
张民基眉头轻轻抽动了一下,淡然说道:“金必钟终究现在没有军权,和那些手里有枪杆子的军人不一样。”
“GUANG州那件事之后,这些年越来越明显……”
他顿了顿,沉声说道:“卡卡现在对处理这类人物,下手已经有了顾忌。”
“我跟他说尽量走正规的法律程序,卡卡确实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更何况,主犯崔正旭已经死了,内乱合谋的关键一环断了,证据链本身就存在瑕疵。”
“卡卡过去行事何等果断……”李永成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唏嘘,“当年处理那些反对他的人,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现在看起来,真是……暮气沉沉。”
“表面而已。”张民基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他的果决,从来都建立在利益和权衡之上。”
“GUANG州事件之后,最关键的因素,是美国人出手了。”
“美国人不喜欢强势军政府。”
“前几天CIA的人私下找过我,明确表达了他们对金必钟的关注,希望我们‘酌情处理’。”
当阿美莉卡的狗腿子,如果还有用,义父还是会“营救”的。
至于“西贡铁拳”,“喀布尔飞人”,那都是对阿美莉卡没用了的乐色,义父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眼目下,三金这类人,对义父还是有用的。
“我把CIA的态度委婉地传达给了卡卡,他权衡利弊之下,也只能点头同意按法律程序办。”
“美国人说话了,他不能不听。”
“原来是这样!”李永成恍然大悟,“难怪前几天首尔检察厅那帮检察官个个趾高气扬,来要金必钟案卷宗的时候,态度比以前强硬很多。”
首尔检察厅目前已经被CIA的人完全控制了。
这也是林恩浩控制仁川地检的主要原因。
首尔是人家的地盘,一个萝卜一个坑,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将仁川地检搞定再说。
至于首尔,以后再说。
在“不可与之争锋”的地区,林恩浩采取的是“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
这也是韩国的国情。
得国不正,万事万物都仰仗阿美莉卡义父。
李永成微微皱眉,小声问道:“这么看来,金必钟最多象征性地进去待几年,甚至可能因为证据不足,直接无罪开释?”
“大概率如此。”张民基点点头。
“怪不得!”李永成似乎想通了另一个关节,“当初保安司令官林恩浩那么轻易地就把金必钟给了我们中情部……”
“我还疑惑他怎么会放弃这么大一份功劳?”
“原来是他早就嗅到了风声,知道金必钟背后有美国人撑腰,才顺水推舟的。”
张民基摇头道:“这一点,你倒错怪林司令官了。”
“主动提出要接手金必钟的是我。”
“就在林恩浩逮捕金必钟的第二天,我给他打了电话。”
“我只是试探性地提了一句,说中情部可以处理这个案子。”
“没想到他答应得很痛快,只说了一句‘那就麻烦张部长了’。”
李永成若有所思。
“哦?是这样……”
“不管怎么说,林恩浩也是知道金必钟这样的人,不好处理。”
“没错。”张民基微微一笑。“不好处理,那就我来处理。”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跟金必钟谈过几次话,他表示对崔正旭的反叛行为并不知情。”
“在国会投票弹劾大统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以前干过很多回了……”
李永成听出了张民基在为金必钟“开脱”。
毕竟CIA义父定了调,张部长也必须“听招呼”。
先前金必钟在羁押室大鱼大肉伺候着,过得一点不比外边差,现在还放回家“监视居住”……
李永成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试探着问:“部长,您这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潜台词很明显,张民基在铺设后路。
张民基笑了笑,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首尔街景。
从接任“大秘”第一天,李永成就坚决推辞,说自己是戴罪之身。
当然,那是在部长办公室里单独“表演”的。
李永成把这些年自己的各种“不当得利”的材料,摆在了张民基办公桌上。
张民基看完之后,也明白对方的意思。
投名状是要交的。
目前张民基跟李永成无话不谈,原因当然是李永成的把柄在张部长手里。
主动上交把柄,是进入核心圈子的不二法门。
张民基揉了揉太阳穴:“美国人支持的势力上台,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国际上的风向变了,国内的局势也在变。”
李永成点点头,表示同意:“部长深谋远虑,高瞻远瞩。”
张民基摆了摆手,语气低沉下来:“我一会儿去见金达中,明面上的理由,是向他询问金必钟案件的相关情况,毕竟金必钟是他们那一派的核心人物之一。”
李永成心知肚明,实际上张民基是去探探对方的口风,摸摸他们的底线。
看看如果中情部最终能让金必钟脱罪,或者轻判,对方能开出什么筹码。
交易的艺术嘛。
“明白。”李永成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轿车很快驶离繁华喧嚣的主干道,拐进一条岔路,进入江东区,一片绿树掩映的高档别墅区。
住宅区的入口处,有保安站岗。
轿车靠近时,保安抬手示意停车。
张民基为了避人耳目,没有乘坐中情部的专车,而是坐了一辆挂着民用牌照的轿车。
李永成摇下车窗,出示了证件,保安立马放行,轿车继续向前行驶。
这里的别墅占地广阔,每一栋别墅都有自己的庭院,围墙上安装着铁丝网。
道路两旁,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安保人员,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身形彪悍,目光警惕。
金达中的府邸更是其中翘楚。
这栋别墅的占地面积,比周围的别墅还要大上一圈。
庭院的大门是厚重的电动铁门,大门内侧,两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安保人员站在两侧,他们的手里握着对讲机,巡视着周围的环境。
安保人员应该提前收到了消息,见张民基的车来了,打开了铁门。
车子驶入别墅内部的停车场。
车还未停稳,金达中的私人秘书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张部长,您好!”秘书走到后排车门旁,微微躬身,身体前倾的角度恰到好处,“金议员正在书房等候您。”
张民基推开车门,对秘书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对车上的李永成说:“你在这等我。”
“是。”李永成应道。
“请。”秘书做了一个引路的手势,然后转身,朝着别墅的正门走去。
张民基跟在秘书的身后,走进别墅大厅。
穿过门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两侧,挂着油画,还有一些摆放着古董的置物架。
走廊的尽头,有一间书房。
秘书在书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
“议员,张部长到了。”秘书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进书房里。
“请进。”金达中的声音传了出来。
张民基心里略微有些不满。
要是早些年,一个议员而已,敢这样接待中情部部长?
现在形势比人强,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准人家就是以后的大统领,也不一定。
张民基根本不敢在金达中面前托大。
就在他心里有点不舒服的时候,秘书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部长,请进。”
张民基收敛起心思,迈步走进书房。
秘书带上了房门,“咔哒”一声,门锁扣上。
书房很宽敞,地面铺着和门厅一样的厚地毯。
墙壁的一侧,是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
装逼没有书是不行的,不管看不看。
此刻,金达中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
他没有起身,身体靠在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
看到张民基走进来,他抬起右手,示意张民基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落座。
“张部长,大驾光临,欢迎。”
“金议员客气了。”
张民基走到扶手椅旁,坐下。
他心里更加不满,对方这还没当上大统领呢,就开始拿捏卡卡的气质了……
看在金达中背后的美国势力,他也只能忍着。
张民基开口道:“最近公务缠身,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拜访金议员,还望见谅。”
“公务要紧。”金达中摆了摆手,笑容依旧,“我们都是为了国家做事,不必如此见外。”
几句看似寻常的寒暄过后,张民基很快切入了正题。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显得格外郑重。
“这次来,主要是向金议员通报一下金必钟先生的最新情况。”
“基于现有的调查进展和法律程序考量,经过我的争取,大统领已经同意对金先生采取更为宽松的强制措施,监视居住。”
“目前,金必钟先生已经返回自己的寓所,限制在住所内活动,生活起居未受太大影响。”
“我们中央情报部已经将案件卷宗正式移交给首尔检察厅,检察厅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审查。”
“相信按照法律程序,后续的处理会朝着一个相对有利于金必钟先生的方向发展。”
张民基必须为自己找一条后路,借金必钟的案子,向金达中示好,试探对方的态度。
他很清楚,宋智勋间谍案后,全斗光已经不可能再提拔他。
金达中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香烟,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香烟,吞吐后开口说道:“张部长有心了。”
“金必钟议员的事情,麻烦你了。”
金达中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感激,似乎张民基做的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两人气场强度完全不同。
背后有美国人撑腰的金达中,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张民基适时地露出谦逊的笑容:“金议员言重了。”
“金必钟生是皿煮党的党魁,深受民众热爱。”
“妥善处理他的事情,是我分内的职责。”
“更何况,我也希望能化解各方的矛盾,让国内的局势能稳定下来。”
张民基故意抬高了姿态,将自己的行为与“国家大义”绑定,既给足了金达中面子,也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这是暗示他并非单纯为了利益,而是有大局观的,以此来增加自己在博弈中的筹码。
金达中将香烟架在烟灰缸的边缘,眼睛盯着对方。
“金必钟的事,只是小事。”
他的话锋忽然一转:“既然今天张部长来我这,我顺便让你看看另一样东西。”
张民基心中微微一凛。
“哦?什么东西?”
金达中拉开书桌一侧的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随后,他把文件递到了张民基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
张民基带着疑惑,伸手接过文件。
文件是英文打印的,字体清晰,排版整齐。
标题很简洁,用加粗的字体印在第一页的最上方:“Transition Framework”也就是“权力过渡框架”。
看到这个标题,张民基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份文件,肯定是美国人暗中扶持金达中一派,准备推翻全斗光政权的核心计划。
张民基已经没功夫想为什么金达中会给他看这个,先看了再说……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清晰的表格。
表格的第一列,是部门名称,罗列着韩国政府几乎所有的核心部门。
内政部、国防部、外交部、统一部、法务部、安全企划部、警察厅、检察厅……
每一个部门名称都用英文标注,旁边用括号标注了韩语名称。
这些部门,掌控着韩国的行政、立法、司法、军事、情报等所有核心权力,是韩国政府权力体系的基石。
当然,这里没有涉及军方部门,仅限于政府部门。
张民基的目光迅速扫过表格。
表格的第二列,是“现任负责人”的姓名栏,第三列,是空白的“新名称栏”,用英文标注着“Proposed Successor”(拟议继任者)。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看。
国防部部长的名字被一道横线划掉,新名称栏里,写着另外一人的名字。
其他部门也都是如此。
越往下看,张民基的后背渗出的冷汗越多。
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金达中和美国人,真踏马不是人。
国家权柄,私相授受。
韩国的每一个部长,都是美国人安排的……
这帮人野心太大了。
他们不仅仅要推翻全斗光,更想彻底掌控韩国的所有核心权力,建立一个由他们主导的新政权。
而这份名单,就是他们重新瓜分权力的蓝图。
这和韩国历史上多次权力更迭的戏码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一次,有了美国人的直接介入,更加残酷。
就像当年朴卡卡在CIA支持下发动政变,掌控韩国政权一样,如今的皿煮派,也在走着同样的路。
张民基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手指翻动着文件,继续寻找。
文件的页数不多,只有几页纸。
他很快就在靠近表格下方的位置,找到了他的部门。
中央情报部(KCIA)部长:张民基。
他的名字,同样被一道横线划掉。
然而,旁边的继任者“Proposed Successor”栏,却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填。
张民基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金达中。
这是一种警告?
一种试探?
还是一种诱饵?
张民基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解读金达中的用意。
金达中一直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从张民基接过文件,到他翻看文件,再到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被金达中看在眼里。
张民基眼中的震惊、慌乱和疑惑,都在金达中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