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
距离光化门广场那场被多方势力暗中关注的大规模活动,仅剩六天。
首尔的空气相当压抑,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官方渠道刻意淡化所有敏感话题,民间小道消息却以更快的速度在私下传播。
人们在日常交谈中刻意避开MIN感词汇,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交换眼神,确认彼此心中的不安。
明面上,这座城市维持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
报纸头版报道寻常的市政新闻,电视节目播放着轻松的娱乐内容,街头的商铺照常营业,上班族依旧在早晚高峰挤上地铁,似乎光化门即将发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活动而已。
政府机构的态度也显得暧昧不明,各个部门之间缺乏统一口径,高层会议频繁召开却没有任何公开结论。
青瓦台也不是没收到预警。
这种规模的活动,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
即便全斗光有心干预,面对如此汹涌的暗流与多方角力,也显得力不从心。
再来一次GUANG州2.0是不可能的。
时空环境都不同了。
目前全斗光也没闲着。
长子全在国一趟趟的往美国飞。
阿美莉卡有一点好。
欢迎富人。
不管你的钱是怎么来的,只要有钱,一律欢迎。
英雄不问出处,赃款不问来历。
只要在阿美莉卡狠狠消费就行。
所以这里是各国贪官污吏最向往的地方。
八零年代阿美莉卡还不像四十年后。
四十年后地主家也没有余粮,阿美莉卡逮住各国贪官污吏就是往死了薅羊毛。
随随便便一场官司,几亿几十亿美元的身家,直接蒸发。
目前义父家余粮充足,对贪官污吏们还比较“友善”,属于养肥了再杀的阶段。
四十年后,那是直接抓着各国的贪官污吏,哪怕只是猪仔,都直接上案板开宰,不可细嗦。
全斗光自然也不是什么白月光,大批资产由长子负责往外转移。
之前卢白马给全斗光在德州买的大农场,说实话人家也看不上。
此刻,首尔的各大政治势力,没有人愿意在局势未明之前率先表态。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待,试图从局势变化中判断最终的风向。
汉江边,靠近江北一侧,有一片荒地。
早年规划为绿化带,但因资金搁置,审批流程反复变动,项目最终彻底停滞,如今野草蔓生,杂树丛立,长期无人打理,形成一片被城市遗忘的区域。
一条土石岔路,从主路延伸进来,路面狭窄,布满碎石。
岔路的尽头,几丛茂密的灌木丛枝干交错,叶片浓密,形成一道天然的遮蔽墙。
灌木丛后,两辆轿车紧贴着停靠,车窗全部贴有深色隔热膜。
从主路经过的任何车辆或行人,视线被茂密的植被阻挡,无法察觉这里的存在。
其中一辆轿车后排,卢泰健的核心幕僚、秘书金昌株上校端坐着。
他身边坐着一位体型壮硕的中年男人。
正是现任政府ZONG理金成斗的警卫大队大队长李承信。
轿车周围,视野开阔处,分散着几名穿着便装的精悍男子。
他们彼此保持合理距离,各自负责一个扇面,将整片荒地入口与江堤方向全部纳入警戒范围。
金昌株缓缓转动脖颈,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转向身旁的李承信。
他拎起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拧动开关,向上掀开。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沓沓万元面额韩元纸币。
“李大队长,这里是一亿韩元。”金昌株抬起眼,目光直视李承信。
“这是我们白马指挥官的意思。”
“五月十八日当天,政府大楼,务必保持秩序。”
“我们首要的目标,是确保不发生大规模的混乱,尤其要避免任何形式的流血冲突。”
他停顿了一下,给李承信留下消化信息的时间:“秩序不乱,后续所有步骤才能顺利推进。”
“一旦发生流血事件,所有计划都可能偏离轨道,这是我们不能接受的结果。”
韩国实行总统制,国家元首兼政府首脑的大统领掌握着核心权力,是国家的决策中枢,掌控军队、外交、情报与最终决策权。
相比之下,政府ZONG理的权力定位比较尴尬。
虽然名义上是政府首脑,负责统筹行政部门运行,协调各部委工作,但在重大政治、军事、外交决策上,扮演的只是副职的角色,无法决定国家走向。
然而,宪法赋予了总理重要的补充地位。
在大统领因故无法履行职务时,ZONG理自动成为第一顺位国家元首,行使大统领全部职权。
历史上,朴卡卡遇刺后,崔圭夏总理便迅速接任代理大统领,主持过渡时期政局,稳定国家机器,成为权力真空期的核心人物。
这个关键的宪法条款,在当前波谲云诡的局势下,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重要筹码,也是卢白马一方必须牢牢控制的关键节点。
只要控制ZONG理,就能在关键时刻合法接管权力,让所有行动披上宪法层面的正当外衣。
李承信死死盯着那一沓沓大额纸币,瞳孔微微收缩,呼吸节奏出现明显变化。
他用力吞咽一口唾沫,伸手接过了沉甸甸的箱子。
李承信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承蒙白马指挥官阁下如此看重我,请您务必转达我对阁下信任的感激之情。”
“我李承信在此立誓,金成斗ZONG理阁下的人身安全,五月十八日当天,绝对万无一失!”
他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风浪,ZONG理阁下一定安全地待在他的办公室之内,静候白马指挥官阁下的下一步明确指令。”
这番强有力的“安全保证”,其潜台词不言而喻,软禁。
以安全为名,限制行动,隔绝外界联系,将ZONG理限制在办公室内。
确保金成斗待在办公室里,隔绝内外,正是卢白马所需要的控制手段。
李承信很清楚这一点,金昌株很清楚这一点,两人不必点破,心照不宣。
金昌株对对方的表态并不感到意外。
最近得到的消息,全大统领似乎对国家大事毫无兴趣,忙着安排转移资产。
也许是多年的战友一个个都各怀鬼胎,加之先前的水原叛乱让他寒了心。
大厦将倾,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退路。
从大统领自己开始就是这样,又怎么苛责其他人呢?
金昌株微微颔首,头颅只轻轻点了一下点:“李大队长,你守住的不是一个人的安全,是整个行政体系的稳定,也是你自己未来的位置。”
他没继续下达指令:“事发之后,政府大楼内部,所有对外的通讯线路,包括电话、电报、传真,必须第一时间全部切断。”
“大楼所有出入口,楼梯口,消防通道,全部封锁。”
“要求是不准进也不准出。”
“没有白马指挥官阁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政府大楼。”
“李大队长,这个要求,执行起来有没有困难?”
李承信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膝盖上的手提箱,底气十足。
“金秘书放心,我手下直属的两个警卫中队,两百名精锐,足够控制政府大楼。”
“那里不是青瓦台,没有大统领卫队。”
“政府大楼的安保,我李承信说了算!”
大统领卫队的安保等级是最高的,卫队长是全斗光的铁杆亲信,政府大楼就不一样了。
安保虽然也比普通政府机关强很多,但不可能跟大统领卫队相提并论。
金昌株微微颔首,补充道:“届时,在局势明朗的关键节点,白马指挥官阁下本人,将亲自率领一批内阁重要成员和政府高层官员,前往政府大楼,正式面见金成斗ZONG理阁下。”
“白马指挥官进入政府大楼前,务必保持最高等级的封锁程度。”
“现场不允许存在任何未经许可的‘眼睛’和‘耳朵’,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李大队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让金成斗在通信断绝,被包围的情况下,面对“皿煮派”的压力,被迫签署解散现政府的文件。
随后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重新进行大选。
以皿煮派目前在民间动员能力和背后的国际支持力量,一旦启动新的选举程序,结果几乎可以预见,皿煮派将大获全胜。
李承信管不了那么多。
豺咬死狗,还是狼咬死狈,跟他一个小小的警卫队长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只有箱子里的万元大钞,才是最真切的东西。
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
李承信脸上挤出笑容,话语里带上了几分讨好:“金秘书,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一切包在我身上!”
金昌株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很好。”
“其他的事情,你不必多想。”
“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明白了吗?”
“明白!”李承信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双手紧紧抓住膝盖上的手提箱提柄。
“金秘书放心,我知道分寸。”
“该我看的门,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请白马指挥官阁下静候佳音。”
“五月十八日,我一定完成任务。”
金昌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交易达成,风险与利益已经捆绑。
他伸手推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迈步下车,径直走向另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车的司机显然一直在待命,发动机保持低速运转。
金昌株上车后,车辆迅速倒车,疾驰而去。
…………
首都机械化师团驻地。
一辆挂着军牌的轿车驶入驻地,关卡哨兵看见车牌直接放行。
轿车绕过钢筋混凝土营房,附近的地面上摆放着整齐停放的主战坦克。
轿车最终停在指挥大楼入口的旗杆前。
旗杆上,首都机械化师团的军旗高高悬挂,迎风飘扬。
师团负责接待的朴副官,早已在花岗岩台阶下等候。
他见到卢泰健推门下车,立刻快步上前,右手抬至太阳穴旁敬礼:“忠诚!”
卢泰健略微颔首,算作回应。
在他身后,秘书金昌株手中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安中将已在办公室等候您。”朴副官侧身引路。
“好。”卢泰健点头应道。
三人踏上花岗岩台阶,进入指挥大楼,穿过敞亮的门厅。
走廊两侧挂着首都机械化师团历任师团长肖像画以及部队荣誉勋章展示柜。
拐了一个弯之后,朴副官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
门上铭牌刻着“师团长办公室”。
他轻轻敲了三下,随即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卢部长,请进。”
随后他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安中将,卢部长到了。”
卢泰健走进办公室,秘书金昌株则默契地在门外站着。
师团长办公室相当宽敞,巨大落地窗外,部队训练场一览无余。
安永明中将已从办公桌后起身,走了过来。
“卢部长,欢迎欢迎。”安永明脸上挂着公式化笑容,伸出手迎向卢泰健。
卢泰健握住对方的手,脸上也露出对应笑意:“安中将,打扰了。”
寒暄过后,安永明抬手示意会客区沙发:“卢部长,请坐。”
他自己也在旁边单人沙发落座,姿态放松。
朴副官这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安永明亲自拿起紫砂茶壶,冲泡了一杯高丽参茶。
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很快弥漫开来。
“这是刚从金刚山弄来的新茶,卢部长尝尝。”他将一杯热茶推到卢泰健面前的小茶几上。
“有劳安中将。”卢泰健端起茶杯,手指触到瓷器的温热,目光却没离开安永明。
房间陷入短暂沉默。
卢泰健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开口道:“最近首尔的空气,有些沉闷。”
“安中将身处中枢卫戍要职,感觉如何?”
安永明放下茶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两下,像是在斟酌词句,片刻后开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你说首尔空气沉闷,我看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卢泰健微微一笑,问道:“哦?比如呢?”
他知道安永明话里有话,故意引导对方多说。
安永明抬眼,与卢泰健视线直接相交,不再掩饰:“比如,青瓦台那位,动作频频。”
“听说全在国少爷,最近出入仁川国际机场的频率,高得离谱。”
他刻意提及全斗光的长子全在国,点出对方频繁转移资产的事。
这是试探,也是在观察卢泰健的反应,看他如何回应。
这是首尔权贵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秘密”,安永明故意说出这一点,就是要看看卢泰健是什么态度。
卢泰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随后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是啊,树未倒,猢狲已思迁。”
“卡卡为后人计,倒也无可厚非。”
他顺着安永明的话往下说,将话题引向“全斗光即将失势”这个核心上。
短短一句话,隐隐将安永明拉到与自己相同的立场,暗示两人都看透了当前局势。
安永明微微皱眉,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卢泰健特意造访,绝不是单纯喝茶叙旧。
安永明等着对方继续说。
“安中将,”卢泰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您是名门之后,安氏家族在军中的根基和声誉,有目共睹。”
“当前局势,混乱与机遇并存。”
“一个选择,就能决定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兴衰荣辱。”
他刻意强调“名门之后”和家族延续,戳中了安永明名门世家子弟最在意的东西,家族荣誉。
卢泰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指点江山”:“历史的长河奔涌向前,总会淘洗出真正的砥柱。”
“第五共和国的时代,已经被全卡卡亲手葬送了。”
“新的历史大势已经形成,顺应它,就是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这不是个人选择,而是对家族、对军队未来的负责任的做法。”
安永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不为所动。
卢泰健说了一些“虚”的,安永明更想听“实在”的“干货”。
只是大佬之间谈话,必须有一个“从虚到实”的过程,急不了一点。
又不是菜市场的买卖,没有直接上来就“交底”的,总要先说些“高大上”的话,慢慢才能“深入交流”。
安永明沉默片刻,终于抬眼直视卢泰健,不再绕弯子,语气直接:“卢白马,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卢泰健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凝重之色加深,声音压得更低:“好,安中将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