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首尔,郎瑾洞别院。
林恩浩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最终停在车库。
早已等候在此的副官将车门拉开,林恩浩迈步下车。
林恩浩已经多次来过这里,熟门熟路。
副官在前面引路,林小虎和姜勇灿则在休息室等候。
林恩浩同副官来到主室玄关处,两名侍者早已静候,见他走近,立刻恭敬地拉开日式障子门。
室内仅有全斗光一人而已。
一盏纸灯笼悬挂在屋顶中央,光线柔和,刚好照亮矮桌周围的区域。
全斗光盘坐在矮桌主位,身着深灰色便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面前的矮桌上摆放着精致的小零食,清酒壶斜放,壶嘴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水汽。
“恩浩来了?”全斗光抬头,语气热络得如同家人相见,“坐。”
林恩浩走到矮桌对面,盘坐下来,恭敬道:“卡卡——”
全斗光脸上的笑容更显真切:“真是辛苦了。”
说着,他拿起酒壶,壶身倾斜,酒液顺着壶嘴流入林恩浩面前的青瓷酒杯。
酒面刚好与杯口平齐,没有溢出一滴。
“恩浩啊,你这次真是扬我国威了。”全斗光放下酒壶,目光落在林恩浩身上。
“瑞士方面上午找到我,给对面带话,说对我们的行为表示愤慨,声称保留一切反击的权利。”
林恩浩并不意外,微笑说道:“卡卡,我在马尼拉休整期间,已经跟您汇报,这事儿算在南越人身上,我只是协助而已。”
全斗光点点头:“恩浩考虑得周全,我也是这么回复瑞士方面的。”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道:“我国当年和阿美莉卡签署有协议,接收南越难民。”
“现在南越难民搞出事情,我们没有任何立场。”
“我让瑞士大使转告越南方面,要反击找美国人反击去。”
全斗光话锋一转:“至于你做的事,我也推到驻韩美军身上,声称是美国人的命令。”
林恩浩点点头:“卡卡,这样说就没问题了,反正咱们跟越南是不同阵营,真要干仗,那就是带头大哥一起下场。”
历史上尾巴摇狗的事情,那可不要太多。
一战就是这么爆发的。
现在美苏都不想大打特打,都希望代理人出面搞事。
这年月小国骑脸大国是不存在的,最多也就是小国互相干仗而已。
八零年代还不至于像后世那样,百万人口级别的蕞尔小国,骑脸大国哐哐一顿输出,还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这个年代,战争开启很频繁,灭国也不少见。
全斗光点点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赞赏:“仁川港的凯旋,万人空巷的场面,我都听说了。”
“民众的欢呼声,在青瓦台里都能听到。”
“我的身份不方便出席欢迎仪式,避免继续刺激越南方面……”
“这次的胜利,真是极大的增强了国民自信,你做得好。”
其实话外意思,也就是“赢学”得分。
韩国也急需“赢学”。
“我看新闻,玄治成总长宣读嘉奖令时,我就在想——”
“这才是我大韩民国的脊梁!”
全斗光身体前倾,语气恳切:“国家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敢打敢拼,能为国分忧的忠勇之士!”
林恩浩微微欠身,眼神沉稳:“卡卡过誉了。”
“越南之行,功在事先计划周密,全体将士用命,更有一些运气的成分。”
“恩浩只是尽军人本分,完成了卡卡和国家交付的使命。”
他抬眼看向全斗光,目光坦荡:“任何一位忠诚于国家的军人处在我的位置,都会全力以赴。”
“成玄光将军已安全移交给张民基部长的部门,后续安置工作他们会处理妥当。”
全斗光脸上的笑容更深,他欣赏地看着林恩浩,拿起自己的酒杯:“不骄不躁,居功不傲。”
“好,这才是我看重你的地方!”
“来,干一杯,为你庆功,也为国家贺!”
林恩浩双手捧杯,与全斗光的酒杯轻轻一碰:“敬卡卡,敬大韩民国。”
他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障子门滑开,三名侍者端着精致的漆器食盒依次而入。
一道道韩日融合菜肴摆放在矮桌上。
生鱼片切得薄透,铺在冰块上,旁边点缀着紫苏叶。
烤牛肉色泽诱人,油脂分布均匀,表面泛着焦香,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时令蔬菜切成整齐的小段,搭配着特制酱料,色彩鲜亮。
侍者摆放完毕后,垂首肃立在角落。
全斗光拿起筷子,朝林恩浩示意:“不必拘束,边吃边聊。这牛肉是今天刚从济州岛空运来的,尝尝看。”
林恩浩依言夹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肉质细嫩,汁水丰盈。
他咽下后,开口评价:“非常鲜美,卡卡。”
全斗光自己也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林恩浩脸上。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矮桌上的菜肴已被吃掉大半。
全斗光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放下餐巾,对一旁侍立的侍者说道:“你们都下去。”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三十步以内。”
“记住,是任何人。”
“把这里收拾一下,留下清酒和小零食。”
侍者首领身体微微一震,立刻深深鞠躬:“是,卡卡。”
他朝其他侍者使了个眼色,三人快速收拾起餐具,将漆器食盒叠放整齐,然后倒退着离开房间,轻轻拉上障子门门。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
偌大的和室内,只剩下全斗光和林恩浩两人。
纸灯笼的光线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木质地板上。
林恩浩端坐不动,等待全斗光开口。
全斗光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投向障子门方向,侧耳倾听了几秒。
确认室外没有任何异响后,他才缓缓转向林恩浩。
“恩浩,”全斗光的声音压低了,“我需要你近期去一趟东京。”
林恩浩心头一动,东京?
卡卡此时突然提出东京之行,绝非寻常。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前倾身体,表现出专注倾听的姿态:“卡卡,是什么任务?”
全斗光看了林恩浩一眼,眼神复杂。
“恩浩,”他再次开口,语调很轻,“我有一个梦想。”
“一个……埋藏了很久很久的梦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在观察林恩浩的反应。
“这个梦想,关乎我们国家的根本命运。”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真正有能力、有胆魄、更重要的是,有一颗纯粹的为国之心的人,来帮我实现它。”
“我观察过很多人,试探过很多人,包括张民基,包括你岳父金永时……”
全斗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失望。
“张民基,能力是有的,但心思太活络,太懂得为自己经营。”
“如此机密且关乎国本之事,我信不过他。”
提到林恩浩的准岳父,全斗光的语气缓和了些:“金永时中将,他对国家的忠诚毋庸置疑,是条真正的硬汉。”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永时的性格过于耿直,手段不够灵活。”
“这种事情,需要的是在复杂局面中游走而不迷失方向的能力,需要的是能同时应付多方势力,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智慧。”
“他办不了。”
林恩浩心中警铃大作。
这尼玛是什么大事啊?
表面上,林恩浩神色如故,继续倾听。
全斗光眼睛微眯:“直到这次的铁拳行动。”
“恩浩,你的表现,让我看到了希望,证明了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全斗光的情绪有些激动:“你有能力在最复杂的局面下,为国家打开一条生路。”
“所以,这件事,我只能交给你,恩浩。”
“也只有你,才可能有一线成功的希望。”
林恩浩脑子嗡嗡直响。
【卡卡,你到底要说什么?】
林恩浩没有接话,沉默,是他此刻最好的回应,表明他等待着最核心的指令。
全斗光似乎对林恩浩的稳重很满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描绘着松鹤图案的障子门前,拉开门。
门外是幽静的走廊,空无一人。
全斗光扫视着走廊的每一个角落,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除了风声再无任何异响后,才缓缓拉上门。
随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向矮桌坐下。
“恩浩,”全斗光深吸了一口气,“‘君不密则失其国,臣不密则失其身’。”
“这句古训,想必你也清楚。”
林恩浩点点头:“我明白。”
“我现在要和你谈的事情,其机密程度,远超你的想象。”全斗光死死盯着林恩浩的眼睛,一字一顿。
“如果,我是说如果——”
“这件事从你这里泄露出去半个字,无论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为了国家的安全,为了我的梦想不胎死腹中,我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处死你。”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没有任何情面可讲,无论你立下过多么大的功劳。”
“恩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那股狠厉让空气都凝固了。
面对扑面而来的压力,林恩浩身体瞬间绷紧,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杀意,绝非虚言恫吓。
全斗光的作为大统领的霸气,完全显露出来。
林恩浩迎着全斗光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卡卡,请放心!”
“我林恩浩以军人的荣誉和生命起誓。”
“无论您接下来要交代的是何等机密的任务,它只会烂在我的心里。”
“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分毫,只有死亡,才能从我这里带走这个秘密。”
“请您尽管吩咐!”
这番影帝级别的表演,让全斗光紧绷的面部线条放松下来,冰冷的眼神迅速融化,重新被信任和赞赏取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恩浩,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全斗光带着一些感慨:“国家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军人,有血性,有担当。”
林恩浩微微低头,态度恭敬:“卡卡过奖了。”
“身为军人,为国效力,恪尽职守,是恩浩的本分。”
“本分……”全斗光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好一个‘本分’!”
“多少人早已忘了这最根本的两个字。”
他拿起酒壶,给林恩浩的酒杯重新斟满酒,也给自己倒上。
“来,再喝一杯。”
“这杯酒,敬我们的‘本分’!”
两人再次对饮。
放下酒杯,全斗光的神色变得郑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恩浩,下面我要说的话,每一个字,你都要刻在脑子里。”
“我只说这一遍。”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林恩浩:“出了这个门,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面对任何人——”
“我都不会承认我今天对你说过这些。”
“你只需要知道我说过,并且去执行它。”
“明白吗?”
林恩浩沉声回应:“是!卡卡,我明白!”
全斗光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调动心中最深沉的情感与记忆。
“我的梦想,恩浩,其实并非始于我。”
“它是我最敬重的老上司,朴卡卡的遗志!”
提到这个名字,全斗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崇敬,有追忆,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朴卡卡一生都在追求一件事:让大韩民国成为一个真正独立自主、不受任何外国势力摆布的‘正常国家’!”
全斗光的语气变得激昂,带着一种强烈的认同:“他深知,国家如果一直掌握在那些只会夸夸其谈,被美国人牵着鼻子走的文官政客手里——”
“比如现在外面闹腾得最凶的那几个姓金的政治明星,永远也别想实现这个目标!”
林恩浩心头一震。
他原本以为全斗光是要吩咐干一些“脏活儿”,万万没想到人家调子起得这么猛。
那还说啥?
此刻必须将影帝的表演进行到底。
林恩浩面色凝重,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全斗光将林恩浩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充满了鄙夷:“国家指望‘三金’他们?别做梦了!”
“他们不过是美国人豢养的,表演给民众看的宠物罢了。”
“把国家交给他们,大韩民国将永远失去脊梁,永远是美国的一条狗。”
全斗光的情绪有些激动,手指再次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正因为如此,当年朴卡卡才……才遭遇了不幸。”
“他集权为了梦想,全被别有用心的人误以为是贪恋权势。”
全斗光脸色一沉:“我在那个危急关头,不得不站出来,发动了‘首尔之春’!”
他盯着林恩浩,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自我辩护和正名的意味。
“你以为我是贪恋这个位置吗?”
“不,绝对不是!”
“我是为了继承朴卡卡的遗志,是为了不让那些软骨头和空谈家把国家彻底葬送。”
“我是为了给大韩民国争取一个真正独立自主的未来!”
“这个位置,不是权力——”
“是责任,是枷锁,是燃烧自己也要照亮前路的火把!”
全斗光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感,声音在室内回荡,充满了感染力。
林恩浩微微点头,目光沉静,继续专注地听着。
不管对方是不是“表演”,林恩浩对全斗光都肃然起敬。
这些话,三金是说不出来的。
政治人物,也许绝大多数都是蝇营狗苟之辈,但也有一些人真的是为了理想。
全斗光是不是,林恩浩不敢下决断。
三金以及后续的韩国带桶泳,肯定不是……
全斗光直视林恩浩,语气沉重:“我们国家的建立过程就有问题。”
“二战的遗留问题决定了我们的分裂和依附。”
“现在领土上还有美军驻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是历史的惯性,是现实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