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得最近的越南车时速至少飙到了八十公里。
在这条仅容两车勉强错身的道路上,这个速度足以将任何一点失误放大到致命的程度。
驾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额前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瞥见前方突然拐弯的伏尔加车尾,下意识猛打方向盘——
他想不减速转弯,却低估了土路的恶劣程度。
轮胎先是在那条岔路的泥浆里发出一阵空转声,随即“哐当”一声,左前轮重重陷进路边一米深的水沟。
车身猛地向前一顿,巨大的惯性让车身高高抛起近五十公分,又重重砸回地面。
整个车身瞬间侧倾,右后轮离地,前轮在泥坑里疯狂搅动,卷起的泥浆劈头盖脸拍在挡风玻璃上,视线彻底被糊死。
引擎盖下的管线在剧烈撞击中断裂,滚滚白烟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发动机彻底熄火。
第二辆吉普的司机经验要丰富一些,知道转弯不减速是不行的。
司机踩下刹车踏板,车速降了下来。
“勇灿,开火。”
林恩浩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后车减速就是最佳的射击时机。
副驾驶座上的姜勇灿早已摇下车窗,半个身体探出车外。
他左手牢牢抓住车窗下沿,右臂架着M16A2突击步枪,枪托死死抵在肩窝。
那是经过千百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哪怕车身颠得几乎要散架,他的肩窝也能牢牢锁住枪托,利用腰腹力量抵消颠簸带来的晃动。
他眯起的双眼,死死锁定试图跟上来的后车。
哒哒哒!
精准的三连发点射。
枪口猛地喷吐出火焰,那团火光在漆黑的环境里格外刺眼,却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熄灭。
那辆刚刚勉强拐弯过来的吉普车,前挡风玻璃瞬间炸开三个弹孔。
蛛网状的裂纹以弹孔为中心,迅速在玻璃上蔓延。
开车的越军士兵甚至来不及做出闪避动作,眉心正中就爆开一朵血花。
5.56毫米子弹穿透玻璃后,依旧带着足够的动能,击穿了他的颅骨。
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头颅向后猛仰,身体重重撞在椅背上。鲜血混杂着脑浆从弹孔里喷涌而出,溅在碎裂的玻璃上。
副驾驶座上的士兵刚举起56冲,手指还没碰到扳机,司机就被击毙。
车子失速朝路边撞去,副驾驶士兵只能跳车。
哒哒哒!
又是一组三连射。
那名士兵刚落地,胸口就连续爆出三团血雾。
他穿着越军配发的简易尼龙战术背心,根本挡不住高速步枪弹。
姜勇灿射出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胸骨,击碎肋骨,搅烂了内脏。
士兵口中涌出大量鲜血,手中的56冲掉在地上,脑袋歪向一边。
失去控制的吉普车在惯性作用下,歪歪斜斜一头栽进路边的沟渠。
“轰隆”一声巨响,车头撞在沟渠的土壁上,前脸瞬间变形,保险杠脱落,
整辆车彻底趴窝,再也动弹不得。
“OK,两部车都无法追击了。”
姜勇灿缩回身体,坐回副驾驶座,顺手关上车窗。
林恩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一旁坐着的成玄光心中无比震惊。
之前就听说林恩浩部长麾下的精锐能以一当十,甚至全灭了苏联人的信号旗特种小队。
现在亲眼看见,还是远超他的预期。
当然,成玄光知道普通韩军是个什么水平。
战斗力相当拉胯。
但眼前的这支特战部队,实在是太厉害了……
至少成玄光没有见过射击技术这么好的特战部队。
己方特战部队射击技术中规中矩,主练的是别的。
比如胸口碎大石,徒手劈砖之类……
这倒也不是跳大神,而是磨炼士兵战斗意志。
驾驶座上的林小虎猛踩油门,疾驰而去。
后座上的成玄光将军双手死死抓住车顶的扶手,随着颠簸的车身,他的身体也左右摇晃,好几次差点撞在车窗上,只能用另一只手撑着座椅靠背,勉强稳住身体。
远处,西贡方向的天际线闪烁着无数警灯,红的、蓝的,将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那是全城戒严的信号。
成玄光的叛逃,必然引发了最高层级的反应。
“别担心,将军。”林恩浩见成玄光有些担忧,于是笑了笑。
“我们准备了多条撤离路线和多套应急方案。”
随后轿车拐入一条相对宽敞的公路,车身颠簸减轻。
“小虎,正常车速行驶。”林恩浩下达指令。
“明白。”林小虎松了松油门。
现在已经驶出西贡城区,追兵早就不见影子。
开太快反而容易发生意外,并且容易被路人察觉到异常。
车内的颠簸稍轻,成玄光也能稍微坐稳一些。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年轻的韩国人。
对方有着远超年龄的冷静和掌控力,一言一行都透着权威。
“林部长,你好。”成玄光伸出手,点头示意。
林恩浩握住他的手,回应道:“成将军,你好,久仰大名。”
成玄光苦笑一声:“这名声,不提也罢。”
这话就不好接了,林恩浩只能点点头,表示明白对方的处境。
随后,他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过去:“成将军,先喝点水。补充点水分,能让你保持清醒。”
成玄光接过水瓶,仰起头,咕嘟嘟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甘甜,稍微压制了内心的紧张
喝完水后,成玄光捏着空瓶子,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林部长,我的家属都接应出来了么?我妻子,还有两个孩子,他们……”
林恩浩目光投向副驾驶位置的姜勇灿:“勇灿,车载电台通讯器给我。”
这辆伏尔加轿车最大的改装价值,就在于整合了一套军规级别的通讯设备。
那是保安司之前找美国方面采购的设备,加密性极强,能避开越南军方的信号干扰和监听,有效通讯距离可达五十公里。
设备被固定在副驾驶前方,用防震支架牢牢锁死。
姜勇灿解开固定扣,将通讯器递给林恩浩。
林恩浩调整频率旋钮,很快就接通了预设频道——
那是专门接应成玄光将军家属的李敏宰小组的加密频道。
“敏宰,情况怎么样?”林恩浩开口问道。
通讯器立刻传来李敏宰的回应,声音里带着背景噪音,应该是车辆行驶的声音。
“一切顺利,部长。成将军家属一行十六人,包括夫人、两个孩子,还有四位老人,八位亲戚全部安全接应。”
“每辆车都有两名队员护送,目前路线无异常,没有发现追兵。”
“成将军的夫人,在你车上吧?”林恩浩追问,确认核心人员的安全。
子女太小,成夫人是成玄光最在意的人,确认她的安全,能最大程度稳定成玄光的情绪。
“是的,部长,成夫人就在我旁边。”李敏宰的声音带着肯定,“她状态还算稳定,只是孩子有点害怕,我们给孩子准备了安抚的零食和水。”
“让她跟成将军说两句话。”林恩浩下达指令,随即把通讯器递向后座的成玄光,“将军,夫人很安全,你和她通个话。”
成玄光瞬间激动起来,急切接过通讯器,贴在耳边:“喂?是英淑吗?”
话筒中传来妻子金英淑那熟悉的声音:“玄光?是你吗?你还好吗?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金英淑努力想维持镇定,却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是我,我很好!”成玄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林部长亲自接到我了,我们现在很安全。”
“你们那边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看向林恩浩,眼中充满感激。
“我们都没事,大家……大家都好。”金英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也透着安心,“接应我们的人行动很快,很专业。”
“少年宫表演现场警卫不多,接应的人只开了几枪,打倒两个挡路的警卫,其他人就吓跑了……”
“我们撤出来很顺利,没遇到大麻烦。”
“只是小志和小善受了点惊吓,一直在哭,现在好多了。”
“好,好,太好了!”成玄光连声说道,胸中的浊气终于吐出大半,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瞬间卸了下来,声音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小志和小善呢?都没事吧?让他们跟我说句话。”他急切地询问一双儿女的情况,儿子成明志十二岁,女儿成明善八岁,都是他的心头肉。
“都好都好!孩子们都跟着我,只是受了点惊吓,人没事。”金英淑连忙回答,随即传来她安抚孩子的声音,“小志,跟爸爸说句话。”
话筒里传来小男孩带着哭腔的声音:“爸爸……我害怕……”
“小志不怕,爸爸很快就来接你们,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到时候爸爸带你们去海边玩。”成玄光的声音放柔。
“嗯……爸爸要快点来。”小男孩的声音带着依赖。
简单的几句对话后,成玄光又跟妻子叮嘱了几句,让她一切听从接应人员的安排。
金英淑一一答应。
“嗯,我们很快就能见面。”成玄光挂了通讯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将通讯器递还给林恩浩,眼神复杂,既有感激,也有背井离乡的沉重。
“林部长,这份情,我成玄光记下了。只要我能安全抵达韩国,我手里的所有情报,都会毫无保留地交给贵方,绝不食言。”
林恩浩接过通讯器,转手交给姜勇灿收好。
他微笑点头,关于情报,现在不需要说什么。
那些情报,重要,也不重要。
对于全斗光或者美军来说,应该很重要。
对于林恩浩来说,捞取功劳的工具而已。
然而,成玄光的外甥,很重要。
在这个平行时空,一切皆有可能。
历史上,晋文公不常有,汉献帝倒是一抓一大把。
林恩浩很快收回心思,现在想那些太远。
早得很。
提早布局即可。
姜勇灿将通讯器放回支架,重新固定好,检查了一遍线路。
林恩浩嘴里打着四平八稳的官腔:“成将军言重了。”
“任务目标就是确保您和家人的安全,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您的情报对我们很重要,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让您活着抵达目的地。”
成玄光点点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树影。
那些树影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的眉头重新锁紧,心中的安心只维持了片刻,就被新的担忧取代:“林部长,我们现在是……往哪里去?”
逃亡的方向,决定着他和家人最终的命运。
如果方向错了,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
“头顿。”林恩浩的回答简洁明了。
头顿市是西贡东南方向的一个海港城市,两地距离大约一百公里左右。
“头顿?!”
成玄光猛地转过头,眼中带着不解,声音也提高了些许:“我没记错的话,头顿没有像样的民用渔港,那里是越南南方最重要的海军基地。”
“我当年还去参观访问过,我们从那里撤退?”
“头顿有越南最先进的雷达,是苏联人援助的,我们走头顿出海,是不是太危险了?”
成玄光的语气里满是疑惑,实在无法理解林恩浩的选择。
往越南海军基地跑,无异于羊入虎口。
林恩浩微微一笑,淡淡说道:“西贡周边所有常规码头、渔港,此刻恐怕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越南警方、军方、甚至是你们那边安全部门的人,都在那些地方布控。”
“就算我们侥幸找到船出海,头顶有直升机盘旋,海上有快艇巡逻,他们拥有绝对的机动优势,我们根本跑不掉。”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起来:“我从不把自己的命,把整个团队的命,寄托在敌人的疏忽上。”
“要活命,就必须把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打乱他们的部署,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节奏跑!”
林恩浩伸出手指,指向车窗外西贡方向:“他们以为我们会从西贡的民用港口出逃,所以把主力都放在了那些地方。”
“头顿海军基地,是他们的核心区域,认为我们不敢靠近,反而防守的重心会放在西贡方向。”
“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他们的这个思维定式,从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突围。”
成玄光被这番话语震住了。
他看着林恩浩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和对计划的绝对信心。
这番话,似乎也在无形中点醒了他自己——选择叛逃,不也正是为了夺回一点掌控自己命运的筹码吗?
如果连冒险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籽油?
他默然收回目光,陷入短暂的沉思。
这些年在军方的经历,让他太清楚“肉食者”的思维模式了。
越是看似安全的地方,越是容易被忽视。
越是看似危险的地方,反而可能藏着生机。
片刻后,成玄光重新抬起头,表示认可:“林部长说得对。我这一走,胡志明市肯定已经全城戒严搜捕。”
双方各自按惯例称呼,成玄光叫“胡志明市”,林恩浩叫“西贡市”。
不影响沟通,都知道是同一个地方。
成玄光接着说道:“胡志明市的海陆空所有常规通道,必然被锁死。”
“从常规海路走,难如登天。”
林恩浩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成将军果然是明白人。”
“让他们去查,让他们去封锁西贡吧。”
“把西贡翻个底朝天也没用。”
“我们的目标,根本不在那里。”
“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的真正目的地是头顿,我们已经在公海上了。”
就在这时,驾驶座上的林小虎打了一把方向。
伏尔加轿车缓缓减速,刹车灯短暂亮起,随即停在国道旁。
国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黑暗。
路边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家小型修车铺,招牌是褪色的越南语“安记修车”,卷帘门紧闭,门上还贴着一张“今日休息”的纸条。
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最近的灯光聚集点是一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庄,只有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铺面前一小片空地。
姜勇灿推门下车,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把的钥匙,打开了修车铺卷帘门。
随后他双手抓住卷帘门的把手,用力向上拉起,卷帘门发出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
这里很偏僻,又是深夜,不会有人注意。
修理间内很空旷,大约六七十平米,进深有十米左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道,还夹杂着橡胶老化的气味。
林小虎将伏尔加开了进去,大灯照亮了车间深处。
那里停着另一辆覆盖着防尘罩的轿车。
“成将军,我们换车。”林恩浩拉开车门,率先下车。
成玄光没有多问,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迅速跟着下车。
林恩浩走到那辆覆盖着防尘罩的车旁,一把扯下罩子。
防尘罩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露出一辆很新的丰田皇冠轿车。
车身是低调的银灰色,没有任何显眼的标志,车窗贴了深色的膜,能有效遮挡车内的情况。
林恩浩看了一眼身后的成玄光,解释道:“这里是提前两周租下的安全点,位置隐蔽,手续干净。”
“我们用一个越南本地人的身份租下了这个修车铺,租期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