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崎大介,男,四十六岁,在三井大厦作为保洁工长,已经工作了十几年。
三井大厦上上下下的每一个角落,从地下的停车场到天台的防火梯,地震逃生的通道到电梯井的线缆,岩崎大介丈量过每一寸土地。
他从来没喝过马桶水,但他确实曾经把马桶擦的干干净净,光鉴照人。
1991年,6月17日。
岩崎大介独自坐在家里,这是一栋位于涩谷的公寓楼,有会巡逻的保安,也有人会在楼道里像是他一样仔细的拖洗每一个角落。
今天家里没人,家里冷清的没有半点声音,只有掌机里传出的音效。
“SEGA!”
GG掌机的音响发出个轻松雀跃的声音,岩崎大介看着已经启动的掌机,过了几分钟以后,才用迟缓的动作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卡带。其实他也没看清是什么游戏,就只是单纯的想玩。
稍显愉快的曲调响起,黑白画面里是圆滚滚似乎看不出手脚的生物,画风稚嫩且天真,像是只有小孩子才会玩的东西。
《星之卡比》。
岩崎大介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神采,他只是抬起手来,按着按钮,机械且呆板的按着按钮。
跳跃,移动,吸收,吐出。
圆滚滚的卡比在平台上挑动,越过一层又一层障碍,似乎没有什么游戏比这个更简单了,简单的就只需要移动然后跳跃,很快就可以通关。
岩崎大介手上动作半点不停,即便是他对游戏不够了解,但还是在不停的向前,最终见到了格林格林森林的第一个BOSS,生长有人脸的树木,然而在这样天真的画风下,即便是人脸也并不显得可怖,反而有些童趣。
树上会有苹果跳下来,吞入苹果的话就可以用来攻击敌人,岩崎大介尝试着,很快就找到了诀窍,看着大树在攻击之下灰飞烟灭,游戏迎来通关的小曲,悠扬且活泼。
岩崎大介就呆呆的看着第一关结束的画面,看着第二关开始后呆站在那里的卡比,胖乎乎的身体充满了某种喜庆感,放置片刻之后,还会有一个雀跃的动作。
岩崎大介的心底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抽了出去。
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忽然丢了掌机,哭的像个孩子。
岩崎大介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像是已经完全煮熟的虾子。
如果人生是款游戏就好了,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有着无限次试错的机会。
他想做个游戏里的角色,像个卡比,只需要不知疲倦的奔跑和飞行,所有的困难都可以张开嘴一口吞下去。
如果当初有选择,他不会选择买下涩谷的这间公寓,更不会欠下银行高额的贷款,以亿这个数字来计算的贷款,沉甸甸的压在身上,需要他用三十年,或者四十年去偿还。而换来的却是越来越廉价的这栋公寓,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跌到不足当初一半的价格。
“好想回家……”
家是什么?岩崎大介说不上来,不过这栋冷清的房子不是家。
岩崎大介翻了个身,看着装点过的天花板,贴的像星星,装潢过的吊灯就像是月亮,会有稍显清冷的光,朦胧的光线当中仿佛倒映着四十年前的某个夏天,蝉在叫,树在摇,光着脚的小孩子在水泥地上尽情的奔跑,在尚未建成的公园里,堆叠在一起的水泥管道就是他们展示自我的舞台。
六岁的孩子用自认为最大的声音对全世界呼喊。
我长大以后,想做一个歌手!
那里才是家。
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温暖,美好的家。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
岩崎大介的一生里都在弯腰,似乎从来没有一刻像是今天这么挺拔。
死了吧,岩崎大介想,死了吧,死了就不再需要考虑那么多了,不再有成年人的负担和沉重的报复,不需要再考虑任何事情。
可岩崎大介又想到家里的妻儿,妻不甚美丽却温柔贤惠,昨天才回横滨老家,儿与岩崎功同岁,如今正在东南亚出差,如果他走了,他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岩崎大介无法回答。
于是他就只能哭的更加惨烈,宣泄着心底里全部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