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朱元璋一时之间沉默了,心情显得格外复杂。
李善长啊!
这的确是一个让他提及之时,难以平静以待的人。
在他这边实在是太特殊了。
自己攻夺天下的过程里,李善长在其中,发挥了无人能够取代的作用。
自己将他称之为自己的张良、萧何,并非虚言。
当年自己就是这般认为的。
但可惜,终究还是与自己越走越远了。
从当年登闻鼓被敲响,自己发现众多跟随自己打天下的人在短时间内已经变化那么大,很多都已经成为了当年所痛恨的贪官污吏,而自己也开始给他们树立铁碑、制定规矩,和李善长之间的隔阂便已经开始了。
那是自己第一次发现,这个张良、萧何,对待自己时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一条心了。
这也是为什么,李善长会因为一些病,自己也就同意他的告老还乡,让其返回家乡去养病,不再让他担任丞相一职。
只不过,这个隔阂虽然在,当时却并没有那样深。
不然,自己也不会让他所推荐的心腹之人胡惟庸来接替他的位置。
和李善长之间越走越远,是在接下来自己这边在众多淮西勋贵等人的争论之下,最终决定在凤阳那边营建中都城,准备今后将都城迁到那里的时候。
那个时候,自己虽然对于李善长有着一些意见,但这些意见并没有那样大。
整体上而言,对李善长还是挺信任的。
而他这个韩国公也非常乐意为自己这个当皇帝的,继续出力营造中都城。
在营造中都城这件事情上,李善长确确实实非常拼命。
甚至于在不少时候,将他自己乃至于是很多听从他号令的淮西勋贵家里面的钱财,都给贴了上去?
在修建中都城上面表现得特别热切,甚至于可以说急功近利。
但可惜,中都城这件事儿。却在后面成为了自己二人隔阂进一步加深的直接原因。
不是李善长修建中都城不用心,相反,而是太用心了。
用心到了让自己没有办法接受的程度。
自己让他修建中都,给的时间很充裕,没让他拼了命的把人往死里面去用。
而且,在工匠、民夫征发等诸多事情上都有规定,不让人因为营建中都而遭受太多的难处,最起码要把人当个人来用。
可到后面自己才发现,答应得好好的李善长,却完全违反了自己的这些规定。
不仅如此,还动用他自己的力量,联合着众多淮西勋贵、当地官府,乃至于是凤阳的一众父老乡亲,欺上瞒下,遮蔽自己耳目。
让自己误以为他李善长在修建中都城这件事上,确实是按照自己的吩咐所进行的。
没有太多的百姓因此而受难、因此而身亡。
一直到了中都城修好一大半,那时候自己才终于得知真相。
李善长,那是把自己的这些交代完全当成了放屁!
修建中都城的时候,各种不把征召而来的劳役当人,往死里用,导致了很多人因此而去世。
也是因此,自己一怒之下,惩治了很多的人。
并且废除了李善长等众多人,特别心心念念想要办成的,让自己从应天这边迁都往凤阳那边去的事儿。
这一次的事情下来,让自己和李善长之间的隔阂变得更深,越走越远。
而当初的时候,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李善长那么热切地,想要让自己前去中都的根本原因。
自己当时只以为是李善长想要通过营造中都城,把中都城这件事给弄好,立下大功,凭借着这份功劳,重回中书省,再当丞相。
并且,还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在和刘基刘伯温,这个让李善长在一定程度上感到自卑的人,来进行一个暗地里的较劲。
李善长有才,刘伯温同样有才。
虽然在一些时候,立下的功劳没有李善长大。
可在不少时候都让李善长感到难受。
其中最为根本的一点是当初元末之时,又一次恢复了科举。
而恢复科举之时,刘伯温考中了进士,在同年考试的李善长却落榜了。
就这一点儿,就像是一根刺儿,扎在了李善长的心里。
李善长那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再加上到了后面随着自己打下的江山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也就又开始相互争权夺利起来。
刘伯温代表的是江浙以及很多后面投到自己麾下的人。
李善长则以淮西党自居,属于老早就跟在自己身边的。
在早年经历,以及后面所代表的利益各方面都不同的情况之下,双方之间的争斗越来越尖锐,也就在所难免。
可是,到后面自己才发觉,李善长之所以在中都城上下这么大的力气,连自己的叮嘱都不顾,把人往死里用,要用那么短的时间就把中都城给修好,且修得还远比当年李善长主持修缮的皇宫还要更好,可不仅仅只是为了这些。
而是要把他们淮西众多人,与皇帝给牢牢地绑在一起。
或者是说要让都城直接来到他们淮西人的底盘之上。
一旦来到了那里,层层叠叠的关系网之下,就有许许多多可供他们动手脚的地方了……
随后又出现了空印案这件事儿,则更进一步地拉开了自己和李善长的关系。
中都城之事,让李善长对自己怀恨在心,有着特别大的怨气。
以至于到了后面,直接动手和自己掰掰腕子。
展示一下他这个在自己这边掌握中枢多年的老丞相的能力。
从而要让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低头,接着把都城迁到中都那边。
而事实证明,李善长这个掌握中枢多年的老丞相,能量确实大得吓人。
一声号令之下,全国各地,不知道有多少官员都听从他的号令。
朝廷政令的运转,粮草军械等诸多东西的运输,特别是粮税的征收等,一下子就变得迟滞起来。
这还是李善长只动用了他那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而没有进一步去动用淮西勋贵的情况之下。
面对李善长这来势汹汹的一招,自己这边自然不可能真的让其得逞,向他低头。
还好,让自己找到了这些人大规模违法的铁证。
那就是这些人胆大包天,在向朝廷缴纳赋税之时,各种弄虚作假。
以至于各地连具体的账目都弄不出来。
为了防止露馅,需要带着事先盖好了核对审查之印的空白纸张来到京师,和负责对地方各处赋税收纳数额,进行监管的户部之人,商量着进行填写。
如此明目张胆地,进行全国性的做假账。
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油水被那些人给捞走。
自己当时是既惊且怒,一轮严查下去,直接就将这些一旦联合在一起,就特别难以抗衡、哪怕是自己,在一开始的那几个月里都处处受到掣肘涉及到全国各地官场体系,给掀翻了。
在和李善长的这次争锋之中,自己也是打了一个漂亮的仗。
而也是在这次的事情之后,李善长这个心眼儿不算大、权势欲望很浓的人,才终于算是老实起来。
不敢再像先前那般与自己较劲了。
而自己,也因为需要有李善长这么一个,在不少事情上还多少算是知道一些进退,不会彻底与自己撕破脸皮、铤而走险的人来当淮西勋贵里面很多人的脑子。
替自己暂时看着那些人,不让那些没脑子的,只会打仗的勋贵们乱来。
所以,也并没有真的对李善长下死手、赶尽杀绝。
反而将自己女儿,嫁给了李善长的儿子,进行一定的拉扯。
不让李善长彻底掉到尘埃里。
这一番的举动,固然许许多多都是从各种政治拉扯,衡量上面去考虑的。
可是这里面真的算起来,也有着一些自己对李善长的特殊的感受在里面……
原本以为,这事之后李善长就该彻底消停了,不再乱作为。
哪能想到,在胡惟庸造反这件事情上,居然还有他李善长的份!
涉及到谋反这样的大案,知情不报,本身就是一项重罪了。
更何况,还是李善长这种身份地位极其特殊之人。
受到那些人的拉拢,对这事儿没有表态,没有上报,选择了沉默。
李善长这个如今看起来,被自己敲打之后,似乎没那么大权势了。
可实际上,还是有很多淮西之人暗中听他的人。
没有拒绝,选择沉默,其实就是在默许。
这等消息,又如何不让朱元璋心情复杂?
李善长啊!
自己的张良,自己的萧何,终于还是和自己越走越远!
……
“在这件事情被扒出来之后,又死了很多的人。
比如在第一次胡惟庸案当中逃过一劫的淮西勋贵里面的陆仲亨、唐胜宗这些人。
不过这里面,并不包括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以及其侄子李佑。
在面对李善长的时候,朱元璋和对待其余人之时终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