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一下,怨声载道。
...
辽国北境,一座小小的奚人部族营地。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营地里的帐篷破旧不堪,补丁叠着补丁,在风中瑟瑟发抖。
一名辽国派来的征粮官,正趾高气扬地站在最大的那顶帐篷前。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手里拿着一份盖着朱印的文书,那红色的印章在灰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族长,这是陛下的旨意!”
征粮官抖了抖手中的文书,声音尖利刺耳。
“三日之内,交出牛三百头,羊一千只,粮草五百石!”
“若是耽误了前线的大事,别说你这族长,就是你们整个部族,都担待不起!到时候大军压境,把你们这破地方踏平了,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族长,拄着一根枯木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寒风一吹,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浑浊的泪水。
他看着那征粮官,脸上满是哀求,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军爷,不是我们不交啊。”
老族长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风中的枯叶。
“今年雪大,白灾闹得厉害,冻死了不少牛羊。剩下的那点,也就是个种。咱们自己过冬的口粮都不够了,族里的娃娃都饿得哇哇叫。”
“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或者,少要一些?哪怕……哪怕减半也成啊。”
“放屁!”
征粮官一脚踹翻了老族长面前的火盆。
“哐当!”
火盆翻滚,火星四溅,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是军令!没有价钱可讲!”
征粮官指着周围那些闻声围拢过来的奚人牧民。
那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告诉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征粮官眼神凶狠,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大辽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给你们草场,给你们庇护。现在国难当头,让你们出点力是看得起你们!”
“谁敢说半个不字,就是通敌叛国,按律当斩!到时候把你们男的充军,女的充妓!”
说完,他一挥手。
“给我搜!只要是带毛的,带角的,还有那一袋袋的粮食,全都给我搬走!”
身后的辽国骑兵便如狼似虎地冲进营地,手中挥舞着马鞭和刀鞘,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
“那是给娃娃吃的奶羊啊!不能抢啊!”
“我的粮食!那是救命粮啊!”
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一名妇女死死护着一只瘦弱的羊羔,却被一名辽兵一鞭子抽在脸上,惨叫一声滚倒在地,羊羔被抢走,发出咩咩的哀鸣。
老族长看着被抢走的牛羊,看着族人脸上那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看着满地的狼藉,气得浑身发抖。
他张大嘴巴,想要喊些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风箱般的喘息声。
一口气没上来,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族长!”
“阿爹!”
几个族人惊呼着冲上去,扶起老族长,却发现老人已经没了气息,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营地内,顿时乱作一团,哭声震天。
那征粮官却看都未看一眼,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他甚至还有闲心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奚人,对着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吐了口唾沫。
“晦气。”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死了也好,省得浪费粮食。”
他一挥马鞭。
“走!去下一个部族!”
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无尽的悲凉。
一名年轻的奚人汉子,跪在老族长的尸体旁,双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冻土,指甲崩断,鲜血渗出,染红了白雪。
他抬起头,看着那队辽兵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是仇恨。
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相似的一幕,在辽国境内各处不断上演。
为了支撑前线庞大的开销,辽国朝廷像是一头贪婪的巨兽,疯狂地吸食着自己子民的血液。
不满的种子,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蒲公英,撒遍了这片广袤的土地。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生根发芽,长出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恶之花。
......
半日后,蓟州宋军大营。
中军帅帐内,赵野正对着舆图,手中拿着一根木炭,在上面写写画画。
凌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风。
“大帅,探子回来了。”
“说。”
赵野头也没回,手中的木炭在“景州”二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辽军在景州、滦州、平州、营州一线,摆开了一字长蛇阵。”
凌峰走到舆图前,指着那几个点,“萧兀纳那老小子,是打算跟咱们耗到底了。”
“而且,据探子回报,辽军在后方大肆征粮,手段酷烈,不少部族都被逼得家破人亡。”
赵野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过身,扔掉手中的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好啊。”
赵野笑了,笑得有些冷。
“不怕他征粮,就怕他不征。”
“耶律洪基这是在饮鸩止渴。他越是压榨,后方的反弹就越厉害。”
赵野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老凌,你信不信。”
“哪怕咱们不动手,这辽国,自己也要乱了。”
凌峰点了点头,沉声道:“大帅,那咱们何时动手?”
赵野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灰蒙蒙的地平线。
“不急。”
“等。”
“等女真那边的火烧起来。”
“等辽国后院的那把火,也烧起来。”
“到时候,咱们再给他们添上一把干柴。”
赵野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掌心的温热瞬间将雪花融化成一滴水珠。
“这雪,下得越发大了。”
......
与此同时,东北黄龙府外。
完颜乌古乃骑在一匹矮壮的蒙古马上,身上披着从宋军那里换来的精良铁甲,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狼牙棒。
在他身后,是一万多名女真骑兵。
还有尽万余其他部族的步兵。
完颜乌古乃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黄龙府城墙,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来自宋军的回信,那是赵野的亲笔信。
信上说,大宋同意了。
只要他们能打,大宋就认他们这个藩属国。
“孩儿们!”
完颜乌古乃高举手中的狼牙棒,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宋人答应了!”
“只要打下黄龙府,这片黑土地,就是咱们的!”
“咱们再也不用给辽狗进贡东珠和海东青了!”
“咱们自己当家做主!”
“杀!”
“杀!杀!杀!”
一万多名女真骑兵,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而在黄龙府的城头上。
辽国的守军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女真蛮子,一个个脸色苍白,双腿打颤。
他们大多是些老弱病残,朝廷大军还没赶来。
面对这群在白山黑水间练就了一身杀人本领的女真野人,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完了……”
守城主将喃喃自语。
第一波箭雨,如同飞蝗般掠过天空,狠狠地扎进了城头的辽军人群中。
惨叫声,瞬间打破了东北大地的宁静。
这一战,不仅敲响了辽国在东北统治的丧钟。
更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了早已干透的柴堆。
而在遥远的南方,赵野正静静地听着风声,等待着那声惊雷的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