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皇城,福宁殿偏殿。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政事堂、枢密院、三司的主官们鱼贯而入。
除了尚在回京路上的韩琦,大宋朝堂的核心重臣,悉数到场。
众人刚跨过门槛,脚步便是齐齐一顿。
御案之后,并没有穿着平日里的常服。
赵顼一身金漆山文甲,头戴凤翅兜鍪,腰悬宝剑,正如同一尊战神般立于巨大的舆图之前。
而在他身侧,入内内侍省都知张茂则,怀中抱着那柄象征着皇权杀伐的天子剑,面无表情地肃立,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
这架势,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懂。
今日这会,不是商量,是通告。
官家铁了心要打好这一仗了。
“臣等参见官家。”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免了。”
赵顼的声音硬邦邦的。
他没有归座,甚至没有回头看众人一眼,手中的那根白蜡杆长棍,重重地敲击在舆图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都过来。”
几位相公互相对视一眼,文彦博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上前,其余人紧随其后,围在御案周边。
赵顼手中的棍子,死死抵在“易州”二字之上。
“捷报你们都看过了。”
赵顼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赵野没让朕失望,也没让大宋失望。”
“三日前,镇北军破紫荆关。按照赵野的急递来看,这会儿,他们怕是已经在攻打飞狐口了。”
棍尖划动,指向东方。
“静戎、安朔两军,兵锋直指涿州。”
“怀熙军虽未传回确切消息,但朕信陈从训,更信赵野的部署。蓟州,跑不了。”
赵顼的语速极快,带着一股子亢奋。
文彦博看着皇帝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太顺了。
顺得有些不真实。
辽国那是纸糊的吗?
那是压在大宋头顶百年的虎狼!
虽然来之前,宫里的内侍已经隐晦地提点过,官家今日心情激荡,切勿触了霉头。
但身为枢密使,身为三朝元老,文彦博觉得有些话,哪怕是冒死,也得说。
“官家。”
文彦博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声音苍老而沉稳。
“将士用命,首战告捷,此乃社稷之福。”
“然,老臣有一言,不得不从。”
赵顼眉头微微一皱,手中棍子顿住,冷冷地看着他。
“讲。”
文彦博并未退缩,指着舆图上的幽云之地。
“幽州、蓟州、蔚州、云州,此乃辽国南京道与西京道之核心,皆有重兵把守,且城池坚固,粮草充足。”
“昔日太宗皇帝北伐,亦是初期势如破竹,然一旦深入,辽人铁骑南下,切断粮道……”
文彦博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忧色。
“高梁河之鉴,不可不防啊。”
“臣以为,如今既已得易州,不如见好就收,固守城池,修缮防御,再徐徐图之。”
“贸然深入,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王安石嘴唇动了动,还未说话,却见赵顼猛地将手中的长棍往地上一杵。
“咚!”
金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文宽夫!”
赵顼直呼其字,眼神凌厉得吓人。
“休要在这危言耸听!”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太宗当年若有震天雷,若有如今这般犀利的火器,高梁河之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赵顼大步走到文彦博面前,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如今河北新军,乃是赵野依照新法,耗费无数钱粮心血练就,战力远胜太宗之时百倍千倍!”
“岂可同日而语?!”
文彦博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
“官家,哪怕赵野有惊天之才,河北禁军练兵不过半载。”
“辽人凶悍,不可轻视啊!”
其他几位参知政事也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是啊官家,文枢密老成谋国之言……”
“够了!”
赵顼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众人的附和。
他心中烦躁至极。
这群老臣,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已经被辽人吓破了胆。
“你们只知道辽人凶悍,却不知道如今前线是个什么光景!”
赵顼转过身,从御案上抓起那份捷报,直接甩在文彦博怀里。
“睁大眼睛看看!”
“赵野在河北搞了个格物院,你们也都知道,没让朝廷拨款一分钱!”
“这半年,他弄出了什么?”
赵顼竖起手指,声音拔高。
“改良火器!升级震天雷!”
“威力大大加强,不用云梯,不用冲车,直接能把城墙城门炸塌!”
“不然你们以为,紫荆关那样的天险,易州那样的坚城,赵野凭什么一日之内就能拿下?!”
文彦博手忙脚乱地接住捷报,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赵顼的声音继续在大殿内回荡,字字如雷。
“且,赵野歼敌四千余,自身伤亡不到两百!”
“不到两百!”
赵顼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军战力,已远超辽军!”
“你说辽军凶悍?那我军就不凶?”
“还有!”
赵顼指着北方。
“河北这半年来,从练兵到开战,无一逃兵!”
“其他路能做到么?若是能做到,脸上还用刺字么?!”
“如今河北禁军士气高涨,武器装备优于辽国,将帅一心。”
“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败!”
一番话,如狂风骤雨,砸得众人晕头转向。
冯京、陈升之等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骇。
歼敌四千,自损不到两百?
这战损比,若是真的,那确实是没法败啊。
文彦博捏着捷报的手有些颤抖。
格物院?火器?
“官家……”文彦博声音有些干涩,“这等利器,为何枢密院从来不知?赵野为何不报?”
这可是严重的违规。
制造兵器,不上报枢密院,形同谋反。
赵顼却是一脸淡定,摆了摆手。
“朕给了密旨。”
“朕许他便宜从事之权,格物院研究火器之事,乃是绝密,只需跟朕单独汇报即可。”
文彦博闻言,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这哪里是密旨的事。
这是官家在防着他们,防着枢密院,甚至是在防着整个朝堂!
这是把军权彻底交给了赵野一人!
“官家……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顼冷哼一声,根本不给他纠缠的机会。
“好了,其他的先不说了。现在仗打起来了,而且打赢了。”
“朕现在要的是,保证这场仗,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牵制!”
“懂么?”
他手中的长棍在地上重重一顿,目光扫向三司使韩绛。
“韩绛。”
“臣在。”韩绛连忙出列。
“粮草,辎重,要不惜一切代价,优先供应河北。”
“哪怕把汴京的库底子扫空了,也不能让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臣遵旨!”韩绛大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赵顼又看向王安石。
“介甫。”
“臣在。”
“你统筹政事堂,做好民力征调,安抚人心。”
“臣遵旨。”
安排完这些,赵顼重新拿起棍子,在舆图的左侧点了点。
那里,是西夏。
“辽国挨打,西夏肯定坐不住,大概率会趁火打劫,或是袭扰边境以援辽。”
“西夏是个大问题。都说说看,该怎么处理。”
话说到这份上,文彦博等人也知道,大势已定。
皇帝铁了心要打,而且首战大捷,理由充分,实力强悍。
这时候再泼冷水,那就是不识抬举,甚至可能被扣上“通敌”、“误国”的帽子。
哪怕要追究赵野擅自开战、隐瞒军器的责任,那也得等战后再说。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只能顺水推舟,尽力把这仗打好,这也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众人的神色渐渐从震惊转为凝重,开始迅速进入状态。
“官家。”
王安石率先开口,思绪清晰。
“西夏方面,臣以为当以守代攻。”
“可命陕西路各军严阵以待,坚壁清野。同时,遣使前往西夏,陈说利害,甚至可以许诺一些互市之利,以此拖延其出兵时间。”
“臣附议。”
曾公亮跟着说道。
“此外,当补齐对辽宣战之檄文。”
“名不正则言不顺。”
“檄文内容,便以年初大朝会时,辽国使者刺王杀驾之事为由。此乃大义,辽国理亏在先,我大宋乃是兴义兵,讨不臣!”
“善!”赵顼眼睛一亮。
“还有。”
赵抃补充道。
“当将易州大捷之战报,确认无误后,即刻刊印,传遍京师,乃至天下。”
“以此振奋民心士气,让百姓知晓,我大宋并非软弱可欺!”
一场足以改变大宋国运的会议,就在这紧张而又亢奋的氛围中定了调子。
虽然文彦博等人心中依旧忧虑重重,但在赵顼的强势和前线的捷报面前,整个大宋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开始全力运转。
……
与此同时。
河北西路,太行山脉深处。
飞狐口。
此地两山夹峙,一线中通,地形险要至极,乃是蔚州的东大门,也是扼守幽云十六州西线的咽喉。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张继忠趴在一处乱石堆后,吐出口中嚼碎的草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他娘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手中格物院新造的“千里镜”缓缓移动。
镜筒中,那座卡在山口处的堡垒清晰可见。
城墙不算太高,但依山而建,地势极高。
城头上,辽兵虽然不多,但个个披甲执锐,来回巡视,神情警惕。
甚至还能看到几架早已架设好的床子弩,泛着森冷的寒光,正对着山道。
显然,紫荆关失守、易州陷落的消息,大概率已经传到了这里。
或者是辽人本就有的警觉。
“厢帅。”
旁边一名副将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咋样?能干不?”
张继忠放下千里镜,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的皮囊中。
这玩意儿可是大帅给的宝贝,摔坏了没处修。
“不好弄。”
张继忠摇了摇头,指着那座堡垒。
“这地方太窄了,咱们的骑兵展不开。”
“若是强攻,那就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而且对方有防备了,那床子弩不是吃素的。咱们要是推着震天雷抵近去炸城门,还没到门口,就得被射成刺猬。”
“那咋办?撤?”副将问道。
“撤个屁!”
张继忠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大帅就在后面看着呢!飞狐口拿不下来,咱们镇北军的脸往哪搁?”
“再说了,大帅说了,要快!”
他翻身躺在地上,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大帅给的战术手册里,好像提过一嘴……
遇到险关隘口,不可死磕,当出奇兵。
“把几个都头,还有随军的参谋都给老子叫来!”
张继忠低喝一声。
片刻后,几颗脑袋凑在了一块避风的大石后。
随军的一名参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刘策,是第一批从七万禁军里挑选出来的。
他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画了几笔,指着两侧的山体。
“指挥使,你看。”
“这飞狐口虽然险要,但两侧山体并非绝壁。”
“我刚才观察过了,左侧山崖虽然陡峭,但有不少突出的岩石和灌木。”
“右侧山体稍微平缓一些,但上面好像有辽人的哨塔。”
刘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正面攻不进去,咱们可以从上面炸!”
“上面?”张继忠眼睛一亮。
“对!”
刘策指着山顶。
“现在的震天雷,威力虽然大,但若是想炸塌这种依山而建的石门,需要大量堆积才行。”
“咱们冲不到门口。”
“但是,咱们可以爬上两侧山头!”
“居高临下,直接往城头、往关内扔震天雷!”
刘策越说越兴奋。
“只要咱们扔得准,炸得他们抬不起头,甚至把他们的床子弩给炸废了。”
“那时候,底下的弟兄们就有机会冲过去炸门了!”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
“这法子行!”
“只要把他们压制住,炸门就是一眨眼的事!”
但很快,有人提出了问题。
“这山……不好爬啊。”
一名都头看着那近乎垂直的山壁,咽了口唾沫。
“而且,上面肯定有人驻守。”
“咱们人上去多了,容易暴露;上去少了,万一被发现,陷入焦灼,对面一增援,那上去的弟兄可就……”
那就是死路一条。
甚至会打草惊蛇,让这次奇袭彻底泡汤。
众人沉默了。
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张继忠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
他在权衡。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想要拿下飞狐口,这险必须冒。
“干了!”
张继忠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
“富贵险中求!”
他看向众人,沉声下令。
“今晚入夜,动手!”
“选五十名身手最好、最不怕死的勇士!”
“每人背五个震天雷!”
“摸黑爬上去!”
张继忠指着两侧山体。
“左边三十人,右边二十人。”
“上去之后,别急着动手。”
“听我号令!”
“老子在下面佯攻,吸引他们注意。”
“等火把一举,你们就给老子狠狠地炸!”
“把这群辽狗炸上天!”
“喏!”
众人齐声低喝,眼中燃烧着战意。
夜色,渐渐笼罩了太行山脉。
飞狐口像一只张开大嘴的怪兽,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
而在那陡峭的山壁之上,五十个黑影,如同壁虎一般,正悄无声息地向着死亡与荣耀攀爬。
三十名死士在左,二十名在右。
他们没穿铁甲,只着一身粗布黑衣,背上背着沉甸甸的震天雷,嘴里衔着短刀,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在冰冷的岩壁上。
岩石棱角锋利,割破了手指,血混着汗水渗进石缝里。
没人吭声。
张继忠蹲在关下的乱石堆后,手里死死攥着刀柄,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那漆黑的山头。
“呼——”
一阵狂风卷过。
右侧山壁上,一名死士脚下的岩石松动,“哗啦”一声,碎石滚落。
“谁?!”
城头上的辽兵瞬间警觉,几支火把探了出来,朝着下面晃动。
“嗖——”
一支冷箭射来,正中那名暴露行踪的死士。
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歪,从几十丈高的悬崖上坠落。
“砰!”
尸体砸在关前的空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暴露了。
“动手!”
张继忠猛地跳起来,长刀一挥,嘶吼道:
“擂鼓!佯攻!”
“咚!咚!咚!”
战鼓声在狭窄的山谷中骤然炸响,下面的三千骑兵齐声呐喊,火把瞬间点亮了夜空,作势要往关门冲。
城头上的辽兵顿时大乱,床子弩开始调转方向,对着下面胡乱射击。
而就在此时,两侧山顶上,剩余的四十多名死士已经爬到了位置。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引信。
“嗤嗤嗤——”
火花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群索命的萤火虫。
“为了大宋!”
一名死士大吼一声,将手中的震天雷狠狠甩向城头的床子弩阵地。
“轰!”
火光冲天。
巨大的气浪将几名辽兵直接掀飞出了城墙。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几十颗震天雷如下雨般落下。
“轰轰轰——!”
飞狐口那狭窄的关隘内,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震耳欲聋。
辽兵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被爆炸声彻底淹没。
然而,辽人也不是吃素的。
山顶的守军反应过来,挥舞着弯刀扑向那些刚刚爬上来的死士。
肉搏战在悬崖边爆发。
一名死士刚扔完手中的雷,就被两名辽兵扑倒,长枪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嘴角溢血,却狞笑着点燃了腰间最后的一颗震天雷。
“一起死吧!”
“轰!”
血肉横飞。
下面的张继忠看着上面那惨烈的爆炸,眼角崩裂。
“下马!”
他翻身跳下战马,将马槊一扔,抄起一把陌刀。
“步战!跟老子冲!”
“杀!”
三千骑兵全部弃马,化作重步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趁着城头大乱,顶着滚落的碎石,冲向关门。
几名早已准备好的士卒,抱着震天雷,冲到关门前。
“轰隆——!”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厚重的木门被炸得粉碎。
“破了!”
“杀进去!”
张继忠一马当先,撞入烟尘之中,挥舞陌刀,将一名刚冲过来的辽将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