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三年,正月初八
七日之期,眨眼便过。
这七日,汴京城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开封府衙内,积压的案卷如山,赵野白日里断案判狱,处理流民安置,还得盯着城内的治安防火,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夜里,那盏书房的灯火便要亮到天明。
一份厚达三万字的《强宋策》,在第七日的深夜,通过皇城司那条除了皇帝与张茂则外无人知晓的秘密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赵顼的御案上。
福宁殿内,地龙烧得滚热。
赵顼屏退了所有宫女内侍,甚至连张茂则都被赶到了殿外候着。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赵顼一人,还有那案头跳动的烛火。
他颤抖着手,拆开那密封的火漆,取出那一叠厚厚的宣纸。
纸张上,墨香未散,字迹刚劲有力,透着股子力透纸背的锐气。
这一看,便是一整夜。
殿内的红烛换了三茬,窗外的更鼓敲了一遍又一遍。
赵顼却像是个入了魔的痴人,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拍案叫绝,时而起身在殿内急速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又伏案疾书,在那策论的空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三万字,打破了赵顼以往对治国的认知,又像是一块块砖石,在他眼前重新垒砌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宏伟高楼。
收权之术,不再是帝王心术的阴暗平衡,而是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雷霆手段。
军改之法,不再是单纯的增减兵员,而是从根子上重塑军魂。
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工业化、基建、科技树……
初看时,赵顼只觉得荒诞不经,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什么叫“要想富,先修路”?
什么叫“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可耐着性子细读下去,结合大宋如今的现状,他又只觉得后背发凉,继而浑身燥热。
合情合理!
简直太合情合理了!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时,赵顼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页纸。
他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眼底却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毫无困意。
御案上那份原本崭新的札子,仅仅一夜,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纸张也因手汗的浸润而变得有些发软。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
张茂则端着铜盆和洗漱用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本以为官家熬了一夜,此刻定是疲惫不堪,正准备劝官家歇息片刻。
可一抬头,却对上了赵顼那双亮得有些骇人的眼睛。
赵顼抬起头,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那轮红日正破开云层,将万丈金光洒向人间。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茂则。”
张茂则连忙放下铜盆,躬身应道:“奴婢在。”
“传旨。”
赵顼的手掌在那份《强宋策》上重重一按。
“宣赵野进宫。”
“即刻!”
……
半个时辰后。
赵野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跨进了福宁殿的门槛。
“臣赵野……”
赵野刚要行礼,就被赵顼挥手打断。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礼了。”
赵顼从御案后绕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赵野那副随时都要猝死的模样。
赵顼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歉意。
这可是他的肱股之臣,是为了大宋才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的。
“茂则!”
赵顼转头喝道,“快,抬张椅子过来!铺上软垫!”
“再给赵卿上一盏参茶,提提神!”
待赵野在那张舒服得让人想睡觉的太师椅上坐下,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参茶,这才感觉魂魄归了位。
赵顼屏退了左右,甚至连张茂则都赶了出去,亲自关上了殿门。
他搬了个锦墩,直接坐在赵野对面,手里拿着那份《强宋策》,一脸兴奋地看着赵野,就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
“伯虎啊!”
赵顼的声音都在发颤,“你这策论,朕看了一夜,真是……真是……”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惊世骇俗!”
赵顼翻开策论,指着其中一段,急切地问道:
“你这里说的,朕首要之务是收回兵权,这朕明白。但这‘培养士兵信仰’,还有这‘荣誉感’,当真可行?”
赵野喝了一口参茶,感受着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他放下茶盏,看着赵顼那患得患失的眼神,肯定地点了点头。
“官家,肯定靠谱。”
赵野心中暗道,这可是经过后世无数现代国家实践过的真理,是经过血与火检验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官家,您看如今禁军的待遇,其实不算差,甚至比大多百姓都要高。”
“可为何对外作战屡战屡败?一触即溃?”
赵野伸出一根手指。
“除了指挥系统僵硬,文官瞎指挥这种制度性弊端之外。”
“剩下的,无非就是武将贪污,喝兵血。朝廷发下来的钱,经过层层盘剥,真正能足额发到士兵手上的,有个五成就算上官有良心了。”
“士兵们拿着卖命的钱,却连家都养不起,还得受长官的欺压,受百姓的白眼。”
“这个时候跟他们谈信仰,那就是放屁。”
赵野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但只要解决这些问题。”
“第一,清理贪污,严惩喝兵血的将领,确保每一文钱都能实打实地发到士兵手里。”
“第二,将国家与百姓捆绑。要告诉他们,他们当兵打仗,不是为了官家您一人,而是为了守卫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是为了保卫他们脚下的土地。”
“第三,给他们荣耀。”
赵野指了指自己的脸。
“废除黥面之刑!士兵是保家卫国的勇士,不是罪犯!”
“建立兵祠,不供名将,只供为国流血牺牲的士兵。”
“有钱拿,有尊严,有奔头。”
赵野两手一摊。
“官家,您说,这样的兵,到了战场上,会不会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