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岳飞,这个早已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面对天大的困难、面对凶狠的金人,不曾变过面色,一直勇往直前、所向披靡,如今整个大宋最为能打的人,此时此刻却忍不住浑身都在颤抖。
他没有伸手去接纸,就那般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后抬起头,双目已然湿润。
“李相公,中原故土,已经失去了太久了。
无数我大宋百姓被金人奴役,肆意杀戮,苦不堪言。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着许许多多的人心向朝廷,哪怕舍弃性命、哪怕自带干粮自备武器,都敢给金人周旋、拼命。
闻听朝廷北伐,不知有多少人欢欣鼓舞,一路上有很多人主动帮忙,很多人眼里有了光彩。
如今,就在北面,就在还被金人强行占据的地方,有许许多多的人,还在那里冒着被金人杀九族的风险,从暗中站出来。
他们刺探敌人情报,通过自己的办法骚扰、烧毁、阻截金人的粮草和粮道,用尽他们的所有能耐,冒着天险去和金人搏命!
此时真要班师,这么多人,他们怎么办?
李相公,莫非……这些人的人心就不是心,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
这么多心向朝廷的忠义之士,就不能够得到半分的怜惜?
今日退兵好退,可是今日这一退,今后再想要进一步,还能完成吗?
幽云十六州在先前之时就丢了,接连几次攻打幽云,都有很多汉家儿郎起兵响应。
可每一次失败,都会有很多人被辽人杀戮。
一代代下来,幽云那里敢于心向汉人、敢于抗争的人都死了,幽云也就再也收不回来。
如今河北、河南、山东等诸多地方也被金人强行占据。
而今面临的情况和当时可谓一般无二。
现在被占据的时间还短,还有很多的人心向大宋,愿意为大宋拼上一切来做这些事。
当年宗相公去世,杜充放弃汴梁,掘黄河,完全不顾宗相公部署。
来了那么一次,便有很多河北等地义军遭受了灭顶之灾。
而今终于又聚拢起了人心,若这一次这般一退,这次冒着天险响应朝廷北伐的各路义军,又必然会遭受灭顶之灾了。
这些愿意响应朝廷号召进行北伐的人,一旦接连遭受到这等待遇,待到朝廷再次北伐,莫非还真的会有人愿意站起来为朝廷做事吗?
如今各路兵马之中,亦有诸多背井离乡、饱受金人迫害的人,对于家乡有着无比的眷恋。
对于金人有着切骨的仇恨,还愿意拼命北伐把故土给夺回来。
可这些人若是没了呢?
如今距离靖康耻发生已经有了十三年,人生又有多少十三年?
这次若是再不动手,不能成全功,再蹉跎上一些岁月,这些心系故里、和金人有着彻骨仇恨的人没了,今后又有多少人还愿意去拼上身家性命进行北伐和金人作战?
一旦如此,这么多的地方可就尽数落于金人之手,再没办法回归我大宋了!
相公也是河北之人,家乡同样被金人所占据,莫非真的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些发生?”
岳飞说到后来,泣不成声。
一番话,说得李若虚同样双目湿润。
他摇了摇头:“这是官家的意思,是朝廷的意思,圣命难违。”
他声音显得沉痛。
岳飞闻言,神色变了变,当即便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李若虚伸手止住。
“这确实是官家的意思和朝廷的意思,圣命确实难违,
但这却不是我李若虚的意思。
圣命难违,这次……我李若虚违了!”
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少保,你只管用兵,这诏书我替你扛了。
你只管好生北伐,其余的诸多事情我来背负。
朝廷若要问罪,便来问我的罪。
北伐,必须北伐!”
李若虚说得分明。
“李相公!”
岳飞呆愣后,忍不住喊出声来,神情复杂,有着诸多的情绪在胸中蔓延。
而李若虚点头:“我都懂,我同样不愿意看到家国沦陷,不愿意就此放弃大好河山,做了千古罪人。
我是个文人,不懂战事,却懂礼义廉耻,知晓家国大义。
战场上面不能帮助少保,只能通过这点儿尽着绵薄之力。
纵然是死,那也就死了。
自靖康之战开始,死了多少人,不差我一个李若虚。
宗相公死了,那么多的人都死了,为何我李若虚便死不得?
要是能因我李若虚之死,来换取华夏神州,把那么多故土都给收回来,那我这条命可就太值了。”
李若虚脸上露出笑容,他是一个标准的文人,身体也显得消瘦,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可此时此刻,他的身影在岳飞的眼里却是格外的宏大。
不知比多少人都值得让人敬重。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用力的擦掉眼上泪水:“有李先生这话,飞便放心了!
飞只怕朝廷那边或有反复,却不怕金人。
有李相公在,这次一切便可保无虞,此番北伐能成,李相公居功至伟!”
事情有了这么大的反转,有了李若虚的加入,岳飞这边的情况有了一个极大的好转。
最起码朝廷那边的很多事儿,都不用他来处理,由李若虚将之给挡下来。
李若虚和他不同,虽然只是四品,看起来和他相比官位差的太多。
可是李若虚乃是正儿八经的士大夫出身。
是能够和皇帝共天下的那一批人里的。
再加上他家族里面的人,也是不少,皇帝以及士大夫群体对于武人那是各种手段齐出,毫无顾忌。
但是对于同属于士大夫当中的人,那却是各种的优厚。
所以,一些相关的消息逐渐的传回临安那边,到了赵构的耳中后,赵构也不过是狠狠的摔碎了几个盘子,大发了一通脾气。
却没有进行进一步的行动要把李若虚拿下如何如何。
而岳飞这边,也趁着这个宝贵的时期,抓紧时间继续出动,进行北伐,要拿下更多的地方,收复失地。
他知道,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就凭这次的所作所为,一旦北伐不能成功,那他今生都将失去再次北伐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之下,岳飞这边可谓是捷报频传,一路势如破竹。
岳飞以及李若虚这边都上奏朝廷,报功的同时也请求朝廷的支援。
但可惜朝廷的支援并没有。
张俊这个大将,只是稍稍的出了一些力后,便带着兵马南撤。
西线胶着,东线韩世忠那里战局同样焦灼。
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整体上面没有获得太大的进展。
想要在短时间内把金人的东路军给吃掉,是不可能的。
所以,情况便又一次变得很吊诡。
明明岳飞带领人马一路北伐,势如破竹,形势一片大好。
可岳家军却陷入到了没有援军的困境之中。
收复的失地越来越多,岳家军这里需要派遣人手去驻守的地方也就越多,极大的分散了岳家军本就不是太多的兵马。
这还不是最为致命的,最为致命的是,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月后,眼见岳飞越打越猛,非常担心岳飞闯下大祸,把他金爹给打痛了的赵构,更是下令让断了岳家军的粮草供应。
于是,形势对岳飞这里变得更加艰难起来。
赵构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岳飞和李若虚他们终究不会再乱来了,会班师了。
可接下来接连几天的战报传回来,却发现哪怕被断绝了粮草,岳飞那边依然还在战斗,且越打越猛。
这让赵构愈发的气恼。
几日之后,秦桧的亲信殿中侍御史罗汝楫上奏说:“兵微将少,民困国乏,岳飞若深入,岂不危也!愿陛下降诏,且令班师。”
听到这话后,赵构立刻便同意了,而后这次他下定决心不再进行扯皮,直接下了班师诏。
此时为七月初八。
随后想想,又觉得不太放心,他怕岳飞和李若虚他们不听,所以到了七月初十这天,又让人连着发班师诏。
一道比一道措辞严厉。
在当日,共有十二队使者接连出城,直奔岳飞而去!
在把这事儿给办完之后,赵构心里面才终于是放下心来,觉得舒坦。
这下子,便是岳飞这个贼配军再难治,也必须要退军了!
……
北宋,皇城校场之内,一道光芒一闪,而后便消失。
同时消失的还有校场上面,站着的一千零一人。
赵构,你太祖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