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这‘攻心为上’四字,你是玩明白了。”
赵野骑在马上,拱了拱手。
“官家谬赞。”
“其实并非臣手段高明,实在是辽人倒行逆施,失了民心。”
“咱们废除奴隶制,那是顺应天道,给了百姓活路。”
“百姓有了活路,自然就不会跟着辽人一条道走到黑。”
赵野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说到底,这仗打到最后,拼的还是人心。”
“人心在我,何愁不胜?”
赵顼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两人正说着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都让开!”
只见前方的城门口,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驶入。
大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押送车队的,是一群穿着号衣的民夫,个个风尘仆仆,满脸疲色。
而在车队的最前面,一个身穿官袍、却满身泥点子的人,正骑在一匹瘦马上,大声吆喝着指挥交通。
那人头发有些蓬乱,眼窝深陷,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看起来就像是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赵顼定睛一看,不由得乐了。
“哟,那不是子瞻吗?”
赵野也看清了那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还真是苏大才子。”
两人对视一眼,催马迎了上去。
“子瞻!”
赵顼高声喊了一句。
那骑在瘦马上的人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待看清来人是当今官家和赵野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先是惊讶,然后是委屈,最后化作一股浓浓的幽怨。
苏轼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累得不轻。
他踉跄着几步上前,拱手行礼。
“臣苏轼,参见官家!”
“免礼免礼!”
赵顼翻身下马,笑着上前将苏轼扶了起来。
“苏卿这是……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苏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灵气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的赵野。
那眼神,就像是一个受了气的小媳妇,看着自家那不着调的负心汉。
赵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咳一声,硬着头皮打招呼。
“咳咳,那个……子瞻兄,别来无恙啊?”
“近来可好?”
“好?”
苏轼冷笑一声,这一声冷笑,饱含了多少辛酸泪。
“托赵经略的福,苏某好得很!”
“好得差点没直接累死在这燕山脚下!”
他指着身后那望不到头的粮车,声音都在颤抖。
顾不得皇帝在场,当场就开喷了。
“赵伯虎!你倒是好算计!”
“什么都瞒着我。”
“要不是捷报传来,我还不知道你已经跟辽人打了起来。”
“你带着大军在前面风光无限,攻城略地,又是大捷又是光复的。”
“把我一个人扔在后方,管着整个河北路的粮草转运!”
“你知道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苏轼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赵野脸上了。
“我白天要催粮,晚上要算账!”
“这两个月,我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你看看我这眼圈!比那食铁兽还黑!”
“你看看我这腰!都快断了!”
“整个河北监司,除了我,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
“你这是要把我苏子瞻当成驴来使唤啊!”
赵野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事儿……他还真没法反驳。
“那个……子瞻兄,能者多劳嘛。”
赵野赔着笑脸,想要去拍苏轼的肩膀。
却被苏轼一巴掌拍开。
“少来这套!”
苏轼瞪着眼睛,“能者多劳?那你怎么不劳?”
赵顼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走上前,拍了拍苏轼的手臂。
“好了好了,子瞻勿恼。”
“这也是朕的意思。”
赵顼开始给赵野打圆场,“伯虎也是接了朕的密旨。”
苏轼闻言,心里的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毕竟怪谁,他也不敢怪皇帝。
他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不少,但还是带着几分酸味。
“臣不敢怪罪官家,也不敢怪罪赵经略。”
“只是事发突然,赵伯虎一走,把摊子全扔给臣。”
“臣能力低微,管理这偌大的河北路,确实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才有些怨气。”
“让官家见笑了。”
赵野见好就收,连忙凑上去,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
“子瞻兄,别生气了。”
“你看,这是我从景州辽军大营里缴获的百年陈酿,特意给你留的。”
“今晚我做东,给你烤羊腿,咱们不醉不归,如何?”
苏轼瞥了一眼那酒壶,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这人,除了写诗,也就是好这一口吃喝了。
“哼。”
苏轼一把抢过酒壶,打开塞子闻了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还差不多。”
“不过光有酒可不行,你还得给我写首诗,赔罪!”
“没问题!写十首都行!”
赵野连忙答应。
赵顼看着这两人,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回府。”
“正好子瞻来了,有些事,咱们也该坐下来好好商议商议了。”
......
次日清晨,幽州城廓在薄雾中渐显轮廓。
赵顼的御驾自城门缓缓而出,向南而行,镇北、捧日、龙卫三军肃然随行,旌旗在晓风中沉沉而动。
其余禁军已奉命留驻燕云,戍守整训,以稳新复之地。
镇北军则代表河北禁军一同返京,等候封赏。
城门处,苏轼独自立于墙影之下,望着远去的车驾,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幽怨。
是了,他被留在了这北疆。
御辇之内,赵顼倚榻而坐,忽而抬眼看向随侍在侧的赵野。
“交代给子瞻的事,可都说明白了?”
赵野应道。
“官家放心,臣已逐一交代清楚。子瞻聪敏,后续诸事他足以处置。”
他稍顿,又低声道:
“底线也已言明。若辽人仍不肯受,那便让张继忠他们入辽境训练。”
赵顼默然颔首,目光掠向窗外渐远的城墙,不再多言。
车声辘辘,向南而行,将幽州的晨雾与孤影,渐渐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