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光阴,像是指尖流沙,被呼啸的北风吹散在燕云大地上。
河北格物院下辖的几座火器工厂,那些巨大的烟囱里吞吐着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
炉火日夜不息,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水力锻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坯上,轰鸣声震得地皮发麻,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震天雷、攻坚雷,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盖上厚厚的油布,捆扎结实,装上大车。
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
这支由马车组成的钢铁长龙,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头,汇入通往燕云的官道。
蓟州城下,寒风卷着枯草,打着旋儿掠过广阔的平原。
河北四军,除去阵亡与伤病在后方医治的,剩余五万八千余人,尽数齐聚于此。
原本,赵野的意思是让赵顼坐镇后方的幽州城,那里城池坚固,且已彻底肃清了辽人残余,最是安全。
在他看来,有河北禁军顶在前面,所谓的危险几乎不存在,但他不想让这位年轻的帝王冒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
可赵顼却铁了心要御驾亲征,亲临一线。
这位年轻的官家,似乎爱上了战场上那种令人血脉偾张的硝烟味。
赵野劝了几次,见赵顼心意已决,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意了这件事。
蓟州城外,平原广阔。
河北镇北军、静戎军、安朔军、怀熙军四支大军,于城池东北方向两里处安营扎寨。
营盘相连,黑色的旗帜如林,每一面旗帜都被烟熏火燎过,透着一股子陈旧而肃杀的气息。
那些士卒,甲胄上多有刀痕箭孔,脸上带着风霜与硝烟留下的痕迹,眼神冷漠而锐利,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赵顼带来的捧日军、天武军、龙卫军、神卫军,则分别驻扎在城池的两翼。
营帐鲜明整洁,盔甲擦得锃亮,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红色的战袍鲜艳夺目,与河北军那股子沉闷压抑的悍勇之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边是久经沙场的铁血老兵,一边是装备精良的皇家仪仗,泾渭分明。
城内,原辽国刺史府。
这里已经被临时征用为中军帅府。
大堂内的陈设大多已被搬空,只留下一张巨大的舆图和几把椅子。
炭火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凌峰快步走入大堂,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眉毛上还结着一层薄霜。
他手里拿着一个密封严实的牛皮信筒,双手呈上。
“官家,大帅。女真急递!”
赵野从凌峰手中接过信筒,入手冰凉。
他转身,递给坐在主位上的赵顼。
赵顼却摆了摆手,示意赵野不必如此。
他端起手边的热茶,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计划是你定的,你看完,与朕说个结果便是。”
赵野也不矫情,拱了拱手,当即拆开信筒上的火漆,抽出里面的羊皮纸。
他走到烛火旁,借着跳动的光亮,仔细看了起来。
堂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还有赵野翻动羊皮纸的沙沙声。
一刻钟后。
赵野脸上的神情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将羊皮纸折好,重新塞回信筒,抬头看向赵顼。
“官家,大喜。”
赵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女真如今已集结部众万余,正在强攻黄龙府。完颜乌古乃那老狐狸,确实有些手段,短短时日,便已成势。”
“他们希望我们这边能给辽国一些压力,好让他们那边打得顺手一些。”
赵野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信上还说,只要我们能帮他们推翻辽国的统治,让他们独立建国。他们愿意奉我大宋为宗主,永为藩属,为我大宋镇守北疆,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赵顼闻言,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喜色,笑着点了点头。
“这女真人,倒是挺识时务。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一藩属国,又能牵制辽国,倒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赵野却是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
“狼子野心罢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东北那片广袤的雪原上重重地点了点。
“官家,一个从苦寒之地,靠着跟野兽抢食才活下来的民族,您觉得他们会甘愿偏安一隅,给人当看门狗吗?”
赵野转过身,看着赵顼,伸出一根手指。
“这就好比一户农家,全家上下勒紧了裤腰带,好不容易供出来一个读书人。这读书人学问做成了,却扭头说,我不考科举了,我就想回家种地。您信吗?”
赵顼闻言一愣,随即失笑。
“这比喻倒是有趣。确实,人性本贪,若是有了本事,谁还愿久居人下。”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看向赵野,目光变得深邃。
“这事,不值一信。那你打算如何回复?”
赵野笑道:“自然是答应咯。”
他脸上的笑容不带丝毫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子算计。
“跟咱们的战略计划一样,辽国,必须再狠狠揍一顿,打断他们的脊梁骨。既然女真人想拿咱们当刀使,咱们何尝不能拿他们当刀使?”
赵顼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将茶杯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伯虎,国之大事,岂可儿戏?国家若言而无信,何以立于天下?”
“今日答应了他们,事后反悔,不打了,或是灭了辽国后不认账,这都不是大国处事之道。传出去,恐失信于诸邦。”
赵野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官家说的是,这是自然。损害朝廷声誉的事,臣断然不敢做。”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无赖。
“但答应他们的是我赵野,不是大宋朝廷。”
“打完了,如何议和,那是朝廷的决定,是官家您的圣裁。那我能有什么办法?”
赵野两手一摊,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无辜。
“到时候,只能算我赵野对不住他们了。”
他看着赵顼那有些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
“官家,事后您下一道旨意,就说臣赵野僭越,目无君上,私自与外邦勾连,许下空头承诺,朝廷对此毫不知情。”
“把臣的官给贬了,把臣的爵给削了,给女真人一个交代,不就行了么?”
赵顼听完这番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指着赵野,半天没说出话来,只觉得荒唐透顶。
这样无耻的法子,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但随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看着赵野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沉声问道:“伯虎,为何你每次都要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
“身后名,于你而言,当真轻如鸿毛?”
“若是史书工笔,记你一个‘奸佞’、‘反复小人’,你也不在乎?”
赵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
“身后名,是千百年后,史书上的一行字,是茶楼里的一段书。”
“臣看不到,也摸不着。那些个虚名,换不来一石粮食,也换不来百姓的一顿饱饭。”
赵野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转过身,直视赵顼的眼睛。
“臣只做眼前事,只做对大宋最有益的事。”
“只要能收复燕云,平定辽东,哪怕背负万世骂名,臣也认了。”
赵顼闻言,心中一震。
他站起身,走到赵野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个动作。
手掌落在肩膀上的分量,沉甸甸的。
良久。
赵顼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看了一眼外面飘落的雪花。
“这地界,入夜风大。”
“回去吧。”
赵野躬身拱手,对着那个背影深深一拜。
“臣,遵旨。”
......
很快,几匹快马冒着风雪冲出蓟州城。
骑士们伏在马背上,皮帽上积满了雪。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积雪,溅起泥泞的冰渣,向着东北方向的无尽雪原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景州。
萧兀纳的大帐内,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寒意。
他已经接到了来自中京的命令,命他严守景州,不得主动出击。
同时,多派游骑,袭扰宋人的粮道,务必拖慢宋军的攻势。
朝廷派遣的三万大军也已抵达,加上他原本的兵力,此时小小的景州城内,足足挤了近八万大军。
连城外的空地上,都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帐篷。
而沿着景州一线铺开的其他几座州城,也各自驻扎了万余兵马。
整个防线,看似固若金汤,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辽国朝廷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这十几万大军,死死拖住宋朝北伐的脚步,然后调集国内其他力量,以雷霆之势,先将背后捅刀子的女真给摁死。
计划听起来很完美。
但这样的军事部署,却对本就因连年灾害而国库空虚的辽国,产生了巨大的负担。
十几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的军资是个天文数字。
粮草如同流水般哗哗地流出去,却不见丝毫回响。
朝廷不得已,只能下令,强行向国内各个联盟部族征缴军资,支援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