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味守旧,等那柱子从里面烂透了,房顶塌下来,砸到的可是这一屋子的人。”
“皇祖父晚年常教导儿臣,为君者当有作为,儿臣不敢或忘。”
曹太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里转动着那串佛珠。
高太后见儿子把话挡了回来,便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扔。
“顼哥儿有心励精图治,是好事。”
高太后的语气便没那么委婉了,带着些做母亲的责备。
“只是这‘修补’也要讲究个章法,循序渐进才好。”
“莫要像那王安石,性子急,若一不小心一脚踩空,怕是容易摔着。”
高太后身子前倾,盯着赵顼。
“听说河北那边,就因为他那新法推行过急,才闹出偌大乱子?”
“死了几千人啊。”
“这可是大宋立国以来少有的惨事。”
“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要把皇城给淹了,你还护着?”
赵顼心中腾起一股火气。
但确实硬生生压住了。
赵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在高太后的碟子里。
“娘娘多虑了。”
“河北之事,乃是奸吏枉法,借法谋私,与新法好坏无干。”
“就如同厨子做坏了菜,总不能怪种菜的农夫吧?”
赵顼看着那块鸭肉。
“王相公的新法,初衷是利国利民。至于底下执行出了偏差,儿臣严查惩处便是。”
“赵野不是已经把那群贪官和反贼都杀了吗?局势已经稳住了。”
高太后冷笑一声。
“稳住?”
“人心若是散了,杀再多的人也稳不住。”
“文彦博他们都在说,这就是新法逼反了百姓。你还要一意孤行?”
赵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文彦博那是党争!是为了他们的私利!”
“他们看不见国库空虚,看不见边关告急,只盯着自己那点一亩三分地!”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一直没说话的向皇后,此时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赵顼的袖子。
赵顼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向皇后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赵顼的眼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官家……”
“母后和太皇太后所言,亦是出于关心。”
“妾身在宫中,也偶尔听闻外间有些议论,说新法……似乎颇扰民。”
向皇后抬起头,看了赵顼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妾身愚见,是否可稍缓一缓?先停一停,看看成效再行推广?”
赵顼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环视四周。
曹太后慈眉善目,却如同一尊不倒的佛像,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太后目光灼灼,那是母亲的威严,也是守旧势力的代言。
向皇后低眉顺眼,却在关键时刻,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这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赵顼却觉得浑身发冷。
赵顼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
“皇后贤德,关心民瘼。”
赵顼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坚硬。
“不过外间流言,多有夸大,不可尽信。”
“朕心中有数。”
赵顼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把火。
“变法图强,乃朕之夙愿。”
“纵有千难万险,亦不会退缩。”
赵顼放下酒杯,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今日是家宴,只叙亲情,不谈国事。”
他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盘新进的蜜饯。
“祖母娘娘、娘娘,皇后。”
“且再尝尝这新进的蜜饯,甜得很。”
“莫要让那些烦心事,扰了咱们的兴致。”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把天聊死了。
曹太后与高太后对视一眼。
曹太后眼中的精光敛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慈祥的笑容。
“好好好。”
“顼哥儿如今是大了,有自己的主张了。”
曹太后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
“祖母老了,也就是随口一说。只要你觉得对,那就去做吧。”
“来,吃点心。”
家宴继续。
表面上的欢声笑语再次响起。
赵顼给曹太后夹菜,给高太后剥橘子,甚至还给向皇后盛了一碗汤。
他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吉祥话。
但那笑容,就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层纸,一戳就破。
殿内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些。
那层无形的隔阂,像是一堵墙,把赵顼和这三个至亲之人,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赵顼嚼着嘴里的蜜饯。
刚才还觉得甜的果肉,此刻却有些发苦,甚至带着一股子凉意,直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