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刑场上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像是屠宰场里刚剖开的猪腹,混着尘土的燥热,直往人鼻子里钻。
七百多具无头尸首横陈在黄土地上,断颈处的血早已流干,渗进泥土里,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围观的百姓,看着那满地的尸首,没人觉得恶心,也没人觉得恐惧。
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还有一种沉冤得雪后的虚脱。
哭声渐渐止住了,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赵野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从亲兵手中接过那个铁皮喇叭,再次举到嘴边。
“乡亲们。”
“我想问大伙一句话。”
赵野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你们觉得,是谁救了你们?是谁把那群吃人的恶鬼给砍了,把永年县从地狱里拉回来的?”
台下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是赵青天!”
“是经略相公!”
“是大帅救了俺们!”
在百姓们朴素的认知里,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官,带着天兵天将,救了他们的命。
赵野听着这铺天盖地的赞颂,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摇了摇头,举起手,往下压了压。
“错了。”
两个字,通过喇叭传遍全场。
百姓们愣住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赵野。
赵野深吸一口气,侧过身,伸出手臂,指向高台右侧。
那里,站着四十多名浑身缠满绷带、互相搀扶着的血人。
凌峰躺在担架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旁边的宁重按住。
在他们身后,是五十多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不是我赵野。”
赵野的声音变得低沉,甚至有些沙哑。
“我赵野不过是个动动嘴皮子的官,真正拿命去拼,把你们从刀口下救出来的,是他们!”
“是这些站在你们面前,还有躺在地上的……百姓兵!”
全场鸦雀无声。
数万双眼睛顺着赵野的手指看去。
他们看到了那些被血浸透的绷带,看到了那些虽然站立不稳、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的汉子。
“就在昨日。”
赵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悲凉的壮烈。
“为了把被裹挟的几千名乡亲救出来,为了不伤及无辜。”
“这一百名勇士,主动请缨。”
“他们知道对面有几千个杀红了眼的叛军,知道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仗。”
“但他们还是去了。”
“一百人,死死钉在原地,挡住了几千人的围攻。”
“整整两刻钟!”
赵野吼了出来,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们一步没退!”
“哪怕肠子流出来了,哪怕胳膊断了,他们也没退半步!”
“就是为了给大军争取时间,为了让你们能活下来!”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获救的百姓们震惊了。
他们只知道自己被救了。
但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为何被救。
而如今赵野这么一说。
他们才明白过来,如果没有这一百人把叛军主力引开。
双方大军对战,他们可能就...
“恩人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那些从永年县被救出来的百姓,像是疯了一样,向着那四十多名勇士冲去。
被维持秩序的军卒拦住后,他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恩公!受俺一拜!”
“若不是你们,俺可能早就没了!”
“呜呜呜……俺给你们磕头了!”
成千上万的百姓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那四十多名幸存的勇士,看着这一幕,原本冷硬的脸上,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
高剑拄着一根断枪,眼眶通红,咧着嘴傻笑,眼泪却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往下淌。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这辈子当兵,能受百姓这一拜,死也瞑目了。
而张继忠见状则连忙让人将他们搀扶起来。
赵野看着这一幕,眼角也有些湿润。
他转过身,指着那五十多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我说过。”
“要给他们写诗。”
“要让他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写在书里,传遍天下。”
“今日,我便兑现诺言。”
赵野放下喇叭,就在这高台之上,闭上了眼睛。
风,呼呼地吹着。
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台下数万人,渐渐止住了哭声。
没人说话,没人催促。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看着他在烈日下伫立,像是一尊雕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
赵野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算计与深沉,只有无尽的悲怆与敬意。
他大步走下高台,来到那四十多名勇士身边。
他伸出手,帮高剑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甲,又拍了拍担架上凌峰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