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夜色如瀑。
“吱呀——吱呀——”
沉闷的木轴转动声从城门口传来。
二十几辆牛车排成一字长蛇,缓缓驶出瓮城。
车斗上没盖苫布,明晃晃地堆着成捆的朴刀、枪头,还有几十副擦得锃亮的皮甲。
凌峰骑着一匹青鬃马走在最前头。
身后跟着的一百名士卒。
赵野站在城楼垛口边,双手按在粗糙的青砖上,风吹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支趁着夜色渐渐远去的队伍,神情复杂。
“大帅,凌指挥使他们走远了。”
张继忠站在赵野身后半步,声音有些发沉。
赵野没回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希望此计能成。”
他转过身,目光在张继忠和孙全脸上扫过。
“孙全。”
“末将在!”孙全上前一步,抱拳应诺。
“你领一千五百步卒,带足干粮,随后出发。不用急着赶路,吊在后面十里处。若是前面打起来了,你再全速压上。”
“记住,你的任务是收尾,别让那群溃兵散得到处都是。”
“还有,传令相州大名府方向赶来的援军,让他们别管这边,直接绕道去拿下永年县与临洺县。”
“喏!”孙全领命,转身大步下了城楼。
赵野看向张继忠,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老张。”
“马匹现在开始喂食精料,除了原本镇北大营的三百精骑,云翼军那两百骑兵也归你调遣。半个时辰后,出发!”
张继忠眼中凶光一闪,抱拳道:“喏。”
……
次日清晨。
雾气还未散尽,原野上的草叶上挂着露珠。
杨宏光骑在那匹瘦马上,意气风发地走在队伍中间。
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蜿蜒曲折的队伍,足有七八千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那一千多号“老弟兄”,手里拿着从武库抢来的刀枪,身上套着不合身的号衣。
后面跟着的,则是几千名被裹挟的百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妇人怀里抱着啼哭的婴孩。
男丁们手里被塞了削尖的木棍或者是锄头,被叛军驱赶着往前走,稍有慢步,便是皮鞭加身。
“快点!都他娘的没吃饭吗?”
一名小头目挥舞着鞭子,抽在一个背着包袱的老汉身上。
“哎哟!”老汉惨叫一声,摔倒在泥地里。
“起来!装什么死!”小头目还要再打。
“报——!”
一匹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蹄溅起泥浆。
那斥候勒住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冲着杨宏光大喊:
“大哥!大喜事!”
杨宏光勒住缰绳,眉毛一挑:“什么喜事?”
“前面...”斥候喘着粗气,指着前方,“前面五里处,发现一队官军!看样子是在护送军需!”
“大约百十来号人,有二十几辆大车!车上堆的全是刀枪皮甲!”
“此时他们正在一片洼地里修整,像是在休息!”
杨宏光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饿狼看见了肥肉。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武器装备。
手底下这几千号人,大半还拿着烧火棍呢。
要是能把这批军械抢下来,哪怕是一人分一把刀,那战力也能翻上一番。
“一百多人?”杨宏光舔了舔嘴唇,“有骑兵么?”
“没看见骑兵,就领头的骑了匹马,剩下的都是步卒!”
杨宏光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天助我也!”
他眼珠子转了转,立刻下令:
“传令下去!咱们现在也有一百多匹马,让会骑马的兄弟都集合起来!”
“直接冲上去,先拖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其余大部队,全速前进!”
说完,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个独眼汉子。
“老巴!”
“大哥,你说!”独眼扛着一把大斧,凑了过来。
“你带五百个弟兄留下,看住后面这些老弱妇孺和辎重。”
杨宏光指了指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脸上露出一抹狠厉。
“这可是咱们的肉盾,也是咱们的本钱。”
“谁要是敢跑,直接宰了!把脑袋挂在路边树上!”
老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知道了大哥。”
杨宏光不再废话,举起刀,大吼一声:
“兄弟们!前面有肥肉!抢了军械,杀进邯郸城!”
“冲啊!”
……
杨宏光叛军左侧,大约五里处的一片密林中。
赵野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五百骑兵早已下马,战马被勒住了口衔,只有偶尔传来的响鼻声和马蹄刨地的轻响。
林子里静悄悄的,肃杀之气弥漫。
“沙沙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斥候像只灵猫一样钻出灌木丛,单膝跪在赵野面前。
“大帅!”
“叛军动了!”
“他们发现了凌指挥使,分出了一百多骑兵和主力步卒冲了过去!”
“只留下大概五百人,在后方看守被裹挟的百姓!”
赵野手中的树枝“啪”的一声折断。
他猛地站起身,扔掉手中的断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咬钩了。”
他转头看向正在给战马紧肚带的张继忠。
“老张,该动了。”
张继忠翻身上马,动作矫健,手中的马槊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大帅,怎么打?”
赵野走到自己的战马前,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他目光冰冷,看向树林外的原野。
“全速前进,直扑叛军后方。”
“第一目标,解救百姓。”
“对于那些看守百姓的叛军,一个不留!”
赵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青壮不伏地者,全杀!”
“解救完毕后,留下百骑保护百姓,其余人调转马头,直插叛军主力后背!”
“喏!”
张继忠大吼一声,随后大手一挥。
“兄弟们!上马!”
“驾!”
张继忠一马当先,冲出树林。
五百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紧随其后,马蹄声瞬间打破了原野的宁静。
赵野叹了口气。
“唉。”
翻身上马,扬起马鞭,轻轻拍在马屁股上。
“宁重,跟上!”
十几名皇城司亲从官护卫着赵野,跟在大部队后面,向着战场疾驰而去。
……
另一边,洼地处。
凌峰正坐在一辆牛车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烧饼,慢慢咀嚼着。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
地面传来了微微的震动。
远处,滚滚黄尘如同巨龙般席卷而来,喊杀声隐约可闻。
凌峰将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跳下牛车。
“来了。”
他抽出腰间的黑刀,声音平淡,却穿透力极强。
“结阵!”
“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