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御案上的笔架都被震倒了。
“富弼,你是说朕昏聩无能,识人不明吗?还敢诅咒江山!”
“来人,将他轰出殿去!”
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殿前卫士立刻上前,架起富弼就往外拖。
富弼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官家,赵野是幸臣啊,不可重用啊。”
赵顼闻言冷哼一声。
“都是我大宋的肱骨之臣怎可拖拽?叉出去。”
与此同时,更多旧党官员涌出班列,跪地哭谏,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反了!你们是要逼宫吗?”
赵顼怒火中烧,一脚踹翻御案。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墨汁溅在金砖上。
“禁军何在!将殿内咆哮、失仪者,统统给朕轰出去!”
混乱中,赵顼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前排的王安石。
“王卿!”
王安石心中一凛,出班躬身,神色肃穆:
“臣在。”
“朕擢你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总领政事堂!”
“今日殿上喧哗、抗旨不遵者,名单一一记下,交由吏部,全部革职查办!”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喧闹声戛然而止。
王安石脸上也闪过一丝惊疑,他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也没想到皇帝这次做得这么绝。
尚未反应过来,赵野已凑到他身边。
赵野脸上挂着笑,拱手道:
“王相,恭喜!”
“下官赴河北后,定当严格推行青苗、募役诸法,为新政张目。”
“此正是祛除腋下之患,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良机啊!”
新党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聚焦于王安石身上。
眼神从疑惑变为震惊,继而狂喜。
原来如此!
王相竟早已与官家、赵野谋划妥当!
今日之举,乃是为了借赵野这把刀,扫清旧党障碍,为新法铺路!
那还等什么?
霎时间,新党官员纷纷出列,声援皇帝,痛斥富弼、司马光等人结党营私、阻挠国是。
王安石看着眼前局面,脸色有些凝重,他怀疑这其中有诈,但心念电转。
无论赵野和皇帝真实意图为何,眼下确是彻底压倒富弼等一众老臣的天赐良机。
他不再犹豫,当即转身,指挥吏部官员记录名册,雷厉风行。
“这个,记下。”
“那个,也记下。”
喧嚣散尽,暮色四合。
皇宫深处,尚食局一处偏僻的小厨房内。
炭火噼啪作响。
赵野挽着绯袍的宽大袖子,手里拿着把蒲扇,熟练地翻动着铁架上的羊肉串,动作行云流水。
赵顼则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瓷碗,眼巴巴地看着那滋滋冒油的肉串,全无半点帝王威仪。
“伯虎啊,”赵顼拿起一串刚烤好的肉,顾不得烫,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朕今日可是把满朝文武都快得罪光了,才把你推到河北这个位置上。”
他嚼着肉。
“你可不能让朕失望。”
赵野撒上一把自制的香料粉,头也不抬:
“官家,活儿臣可以干,这河北我肯定给您守得铁桶一般,顺便把那新军给您练出来。”
“但您不能绑住我的手脚。”
赵野把肉串翻了个面。
“给道密旨,许我临机专断之权。”
“河北那边情况复杂,除了辽人,地方上的豪强。”
“若是事事请奏,黄花菜都凉了。”
“当然,您也可以派多几个皇城司的指挥使监视臣。臣不介意的!”
赵顼看着赵野一副坦然的样子,眯着眼睛思考了片刻。
“朕许你专权之便,皇城司,朕看就...”
赵野将一串烤得焦香的肉递过去。
“官家,信不信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
“臣主动请派皇城司的人跟着,是为了让您安心。”
“君臣之间,贵在坦诚。自古多少祸事,起于相疑?臣不愿步此后尘。”
他顿了顿,放下蒲扇,正色道:
“非但如此,臣还建议您,将皇城司再行扩充。”
“不仅要监视边将,于京中百官,亦需有所掌握。”
“如今新法推行,下面的人阳奉阴违者众。若是没有一双眼睛替您盯着,您坐在深宫里,听到的全是假话。”
“如此,谁忠谁奸,谁勤谁惰,官家方能洞若观火,不为谗言所蔽。”
赵顼闻言苦笑,指着赵野:
“你呀……总是语出惊人。”
“此事牵涉太大,那些文官若是知道朕派人监视他们,怕是要生出事端。”
“况且,国库用度……”
“官家,”赵野翻了个白眼,“这种事还能敲锣打鼓不成?自然是暗中进行。”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皇城司便是天子耳目,耳目不明,则政令难通。”
“当然,此乃双刃剑,执掌之人必须绝对忠诚、处事公允,否则易成冤狱,反噬其身。”
“但这事儿,宜早不宜晚啊。”
赵顼慢慢嚼着羊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听了进去。
他看着跳动的炭火,眼神变得深邃。
沉默片刻,赵顼眼中泛起一丝憧憬,问道:
“伯虎,若你《强宋策》中所言,皆能实现。”
“若朕真的能富国强兵,收复燕云。”
“朕这江山,可否传之万世,千秋永固?”
赵野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赵顼那充满希冀的眼神。
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官家,绝无可能。”
“哦?”赵顼挑眉,手中的肉串停在嘴边。
“为何?”
“任何律法、制度,皆如衣裳,合于一时,未必合于一世。”
赵野放下手中的铁钳,认真说道:
“强如秦律汉法,至今尚存几何?我朝《刑统》之中,亦有不少条文已不合时宜。”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世不移的基业?”
“臣明白官家求治心切,盼为子孙后代奠定万世基业。然,时移世易,后人自有后人的智慧和挑战。”
“我等所能为者,乃是为大宋打下百年强盛之基,廓清寰宇,积蓄实力。”
“至于再往后数百年之事,非你我所能逆料,亦非你我之责。”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届时自有英杰辈出,拨乱反正。”
“若是后代子孙不肖,即便您给他们留下一座金山,他们也能给败光了。”
赵顼听罢,怔了半晌。
原本眼中的那点狂热渐渐冷却。
随即,他摇头失笑: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伯虎,每每与你交谈,朕总能有新得。”
他感慨着,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拍赵野的肩膀以示亲近。
赵野却敏捷地往后一缩,指着赵顼那沾满油渍的手,一脸嫌弃:
“官家!做朋友归做朋友,您能不能别老用这油手往臣身上蹭?”
“这绯袍可是新做的,很贵的!”
赵顼先是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非但不收敛,反而故意又快又轻地在赵野官袍袖口上蹭了两下,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油手印。
这才笑嘻嘻地缩回手:
“朕这是与你不见外。”
“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沾点朕的龙气,那是你的福分。”
赵野看着袖口那抹油光,哭笑不得。
“这福分我可不敢要。”
炭火映照着两人的脸庞,一君一臣,在这狭小的厨房里,吃着最粗糙的食物,谋划的却是震动天下的棋局。
窗外,暮色渐深,一场席卷北宋王朝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