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大喊一声,扑了过去。
章惇紧随其后,单膝跪地,查看薛文定的状况。
薛文定此时已经快陷入昏迷,眼睛半睁半闭,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这……这都冻成什么样了!”
苏轼声音哽咽,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薛文定身上。
章惇也脱下大氅,裹住薛文定的双脚。
做完这些,两人对视一眼。
眼中闪过同样的决绝。
两人站起身,整理衣冠,随后对着东华门,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臣苏轼!”
“臣章惇!”
“请官家,法外开恩!”
两人齐声高呼,声音穿透风雪,在大门前回荡。
不远处的政事堂众人看到这一幕,神色各异。
陈升之眉头紧锁,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
“要不要将他们俩拉起来?”
“这要是被官家认为是结党,那可就麻烦了。”
“现在本就是敏感时期,他们这般做,是在火上浇油啊。”
王安石冷哼一声,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如炬。
“结党?”
“这朝中所有人都能说结党,唯独他们不能。”
富弼也是适时出声,目光深邃。
“他们结什么党?”
“为私可论结党,为公何论?”
“况且……”
富弼转过头,看了一眼张茂则送来的那些裘衣。
“官家的意思还不够明显么?”
“送衣,便是认可了这‘孝’字。”
“既然官家都认可了,我等身为宰执,岂能落后?”
说罢,富弼大袖一挥,迈步走向苏轼他们几人的位置。
他来到两人身后,也不嫌地上脏湿,对着宫门,拱手弯腰,深深一揖。
“臣富弼,请官家,法外开恩。”
声音苍老却有力。
王安石见状,嘴角微微上扬,也不多言,大步跟上。
“臣王安石,请官家,法外开恩。”
紧接着,曾公亮、赵抃、陈升之……
几位宰执纷纷上前,在雪地里站定,躬身行礼。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纷纷跟上。
御史台的,谏院的,六部的……
哪怕那些平日里看不惯赵野狂妄的人,哪怕是那些曾写过弹章弹劾赵野的人。
此时此刻,也被薛文定的一片赤诚,被苏轼章惇的情义所感动。
更被这股浩大的声势所裹挟。
纷纷帮忙求情。
紫袍、绯袍、绿袍,在雪地里连成了一片,宛如一道绚丽的彩虹。
而那些各地的学子,听到消息后也是纷纷往这边赶来。
太学的学生,国子监的监生,还有那些准备参加省试的举子。
他们穿着单薄的儒衫,成群结队,浩浩荡荡。
连带着一些看戏的百姓,也凑了过来。
东华门外,人越聚越多。
黑压压的一片,已超几万人之众。
人群中,不时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跪在最前面的,是赵青天的学生,为了救老师,差点冻死在雪地里。”
“这才是读书人的脊梁啊!”
“赵青天是为了咱们百姓才惹得官家震怒,咱们不能看着不管啊!”
这时,有一些还不知道现状的人也在其他人的只言片语里,了解了来龙去脉。
他们看向跪在中间、被裘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薛文定,眼中满是佩服。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求官家法外开恩!”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汇聚成流,如海浪般翻涌,直冲云霄。
“求官家法外开恩!”
“求官家法外开恩!”
几万人的呐喊声,震得东华门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穿透了风雪,直直地传进了大内深处。
……
福宁殿内。
赵顼正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外面的喊声隐隐约约传来,虽然听不真切,但那股子震动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张茂则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色,却又夹杂着一丝喜色。
“官家。”
“外面如何了?”
赵顼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张茂则躬身道。
“回官家,东华门外,已聚众数万。”
“政事堂的诸位相公,六部的官员,太学的学子,还有无数百姓。”
“都在为赵野求情。”
“声势浩大,亘古未有啊。”
赵顼闻言,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那如雷般的呐喊声。
他闭上眼,仔细听了听。
那声音里,没有怨气,只有恳求。
良久。
赵顼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传旨。”
“赵野虽狂悖,然念其教徒有方,有此孝义之徒,可见其平日德行未亏。”
“又念及百官求情,万民请愿。”
“朕,顺应民意。”
“赦免赵野死罪。”
“着即刻释放。”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赵顼顿了顿。
“罚俸一年。”
“且削去殿中侍御史之职。”
“令其闭门思过三日,好好反省!”
张茂则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跪地高呼。
“官家圣明!”
“官家仁慈!”
赵顼摆了摆手,心情大好。
“去吧,宣旨去吧。”
“别让外面的人等急了,也别让那薛文定真冻出个好歹来。”
张茂则领旨,快步退下。
赵顼看着张茂则离去的背影,重新走回御案前。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字。
“和”。
写完,他看着这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赵顼还是憋屈的,被臣子指名道姓辱骂。
普通人都得生气,别说当今天子。
但赵野有私心么?
没有。
而且经过昨天高太后的提点。
他也已经释怀了,他可是想当千古圣君的帝王。
跟臣子置气,不是圣君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