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瘆人。
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坎上。
赵顼坐在御榻边缘,两手撑着膝盖,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地砖上的花纹。
高太后坐在一旁的锦墩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阿娘。”
赵顼嗓音有些沙哑。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高太后,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少见的迷茫。
“儿子真的做错了么?”
“不过是想过个好年,多花些银钱,怎么就成了昏君?怎么就成了要亡国?”
高太后手里的佛珠一顿。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既有心疼,也有无奈。
“儿啊。”
高太后叹了口气,苦笑一声。
“你是帝王。”
“帝王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帝王是不会错的。”
赵顼闻言,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既然没错,那为何赵野会如此激烈?”
高太后站起身,走到赵顼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襟。
“因为赵野。”
她思考片刻,目光变得深邃。
“赵野此人,是上天赐给我大宋的一把神剑。”
“剑有双刃。”
“你若握住了剑柄,他就能为你披荆斩棘,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陈规陋习。”
“可你若握不好,甚至握住了剑刃。”
高太后手掌轻轻拍了拍赵顼的肩膀。
“那就要伤及自身,鲜血淋漓。”
赵顼身子一震,沉默良久。
“这件事,让政事堂去处理吧。”
高太后收回手,转身往殿外走去。
“富弼他们是老臣,知道分寸。既要保全皇家的颜面,也不会真的折了这把剑。”
“你且歇着吧。”
不久后,太后离开了福宁殿。
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赵顼独自一人走到御案前。
案上堆满了奏折,如同一座座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随手翻开一份。
是一份有些褶皱的札子,上面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写的时候并不怎么用心。
这是赵野昨天府里的日常汇报。
赵顼打开一看。
“啪”
他又猛然将札子盖上。
脸上露出苦笑。
“赵野啊,赵野,你要是别那么气人多好?”
他叹了口气,提起旁边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大字:
实事求是。
写完后,他把笔往笔架上一扔。
“唉。”
一声长叹,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许久。
……
深夜,政事堂。
烛火摇曳,将几位宰执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富弼坐在首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已经干了。
曾公亮、赵抃、王安石几人分坐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谁也没先开口。
“写吧。”
富弼打破了沉默,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总得有个结果。”
“赵野不认罪,官家那边下不来台,这僵局若是持续到元日,那才是真的天大笑话。”
王安石皱着眉,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着。
“定什么罪?”
“大不敬?”
“若是定大不敬,按律当斩。”
富弼摇了摇头。
“不能斩,也不能重判。”
“那就……流放吧。”
富弼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赵野狂悖,触怒天颜,然念其初犯,且有一片公心……”
“...罢官夺职,徒三千里,流放岭南。”
写完,富弼将札子递给众人传阅。
“诸位看看,若是无异议,便联名上奏吧。”
几人看了一遍,纷纷点头。
岭南虽远,瘴气虽重,但好歹留了一条命。
只要人活着,以后总有起复的机会。
“也只能如此了。”
曾公亮叹了口气,拿起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大理寺,监牢内。
夜已深,寒气顺着地砖缝往上窜。
赵野此时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而在牢房外头的过道里。
十几名御史言官,或是坐在狱卒搬来的凳子,或是靠着墙根,一个个困得眼皮子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
他们从下午一直待到现在。
说是来辩论,来把赵野辩服。
可结果呢?
赵野吃饱喝足直接睡了,压根没理他们。
几个年轻点的御史,刚开始还想尝试一下,想要辩赢赵野,以求一战成名。
他们指着赵野,义正言辞地批评赵野是在博直名,是沽名钓誉。
结果赵野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抬,直接反驳了一句:
“百官不言,我独言之,何为搏名?”
“我敢舍去性命指出君王的不是,若这也是博名,你们也可以博。”
一句话,直接把那几个年轻御史噎得满脸通红,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命博名?
他们不敢。
至于吕公著,这位御史中丞,甚至连辩都懒得辩。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闭目养神。
他心里门清。
赵野占着大义。
是骂皇帝了没错,骂得还挺难听。
但儒家的思想就是,君王有错,臣子骂了没错。
孟子都说过“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跟这种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人辩论,那是自取其辱。
“呼——”
赵野翻了个身,鼾声大了一些。
牢房外的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发苦。
“中丞。”
一名御史小声问道。
“咱们……还待着么?”
“这赵野都睡了,咱们在这熬着也不是个事啊。”
吕公著睁开眼,看了一眼牢房里睡得正香的赵野,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他们在外面受冻挨饿,这罪魁祸首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
“等。”
吕公著吐出一个字。
“政事堂还没消息,咱们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