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则是以御史中丞吕公著为首的台谏两院官员,乌压压一片,足有十几二十人。
这阵仗,不像是来探监的,倒像是来三堂会审的。
三人见状,不敢托大,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官袍,叉手行礼。
“见过诸位相公,见过诸位同僚。”
富弼站在牢门外,隔着栅栏,目光复杂地看着里面的三人。
尤其是看向赵野时,那眼神里既有惋惜,又有几分恼怒。
狱卒连忙上前,打开了牢门。
富弼迈步而入,其余人等鱼贯而进,原本宽敞的牢房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富弼没急着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牢房内的陈设,看到桌上的笔墨和点心,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坐牢?这分明是换个地方雅集。
他轻咳一声,收回目光,板着脸,对着三人说道:
“赵野,苏轼,章惇。”
“尔等三人因新年赐宴预算之事,入宫面君,言语多有狂悖,顶撞君王。”
富弼声音沉痛,带着几分责备。
“致使官家龙体欠安,急火攻心,如今已卧病于床榻,太医正在诊治。”
“此乃大不敬之举,为人臣者,竟气病君父,简直闻所未闻!”
苏轼和章惇闻言,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官家病了?
被气病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和愧疚。
他们只是想劝谏,没想过要把皇帝气出好歹来啊。
富弼观察着两人的神色,话锋一转。
“但,官家仁厚。”
富弼对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
“官家念在尔等三人非为私心,也认可尔等为国之初心。”
“官家已下旨,决议不再增加新年赐宴预算,一切照旧。”
“且,对尔等三人不敬之事,不再追究。”
富弼目光落在苏轼和章惇身上。
“苏轼,章惇,谢恩吧。”
“官家说了,你们二人虽有过激之举,但也是为了社稷,不予治罪。”
苏轼和章惇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后夺眶而出。
他们没想到,赵顼都被气得卧床不起了,居然还能冷静下来,接纳他们的谏言,甚至还赦免了他们的罪过。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仁善?
两人心中感动不已,愧疚之情如潮水般涌来。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臣苏轼,臣章惇,谢官家隆恩!”
“官家圣明!臣等万死难报!”
赵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犯嘀咕。
赵顼居然没有处罚他们?
怎么感觉怪怪的。
就在苏轼和章惇起身擦泪之际,苏轼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转头看向富弼,急切地问道:
“富相,那赵伯虎呢?”
“官家既已赦免我等,那伯虎是否也……”
富弼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冷意。
他转过身,直视着赵野。
“赵野狂悖,怒骂君父,直呼天子名讳,此乃无君无父之举!”
“百官闻之,无不愤恨其举,视若仇寇。”
富弼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
“赵野,你可知罪?!”
这一声断喝,在牢房内回荡。
苏轼和章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赵野却没被吓到。
他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不对劲。
这赵顼真那么小心眼?
这就被气倒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还真难说。
历史上永乐城之败后,赵顼就被气得病倒了,没多久就一命呜呼。
这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确实不咋地。
说不定这次真有可能被气出个好歹来。
但现在的问题是,自己该怎么办?
富弼这架势,明显是来问罪的。
自己要是认罪了,那会怎么样?
虎头蛇尾,虽然最终目的是达到了,皇帝退让了。
但自己得背一个“辱骂君父”的罪名。
哪怕最后从轻发落,那也是官家仁慈,圣明。
而自己呢?
说不定天下人会觉得他赵野是个软骨头。
名望不仅加不了,怕是还得掉一大截。
既然如此,那自己认个屁的罪?
只要我不认错,那错的就是皇帝!
既然已经走了“直臣”、“硬骨头”的路线,那就得一条道走到黑。
半途而废,那是兵家大忌。
想清楚这个,赵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富弼的话,而是转身,慢悠悠地走回桌前。
一撩衣袍,径直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
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