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内,炭火噼啪,映着五张神色各异的脸。
富弼、曾公亮、赵抃、王安石、陈升之围着那道刚从福宁殿送来的圣旨,半晌无人言语。
富弼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沉缓:“都议一议吧。此事,该如何处置?”
王安石立刻接口,语气硬邦邦的:“我早说过,新增那五十万贯预算不妥。”
“如今国库虽略宽裕,但新政处处用钱,每一文都该用在刀刃上。”
“偏生有人说什么‘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君父’?”
“好了,如今赵野、章惇、苏轼为此事闹将起来,触怒天颜,被锁拿进了大理寺。”
“官家还要我等召集两府、百官写札子驳斥他们?”
“此命,万万不能接。你们谁愿写谁写,我王安石,不写。”
几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若真按旨意办了,天下士林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赵野他们劝谏节俭,本是占着理,虽说言辞过激,可官家先拿捕风捉影的事暗含威胁,也实在不算光彩。
但要直接把上谕顶回去,官家正在气头上,怕是要出大事。
赵抃捻着胡须,迟疑道:“要不……让赵野他们上个请罪的札子?”
“我等再从中转圜,大事化小?”
几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像看个不懂事的娃娃。
富弼叹了口气:“赵子圭啊,你觉着赵伯虎那脾气,能低头?”
“他都敢直呼官家名讳,骂出‘昏君’二字的人了,还能劝得动?”
王安石闻言,倒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世人皆道我王介甫是‘拗相公’。”
“这个拗字,怕是加到赵野头上更合适。”
曾公亮烦躁地摆摆手:“介甫,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感慨?快想想办法!”
“想办法?”王安石双手一摊,“我能有什么办法?要我说,干脆把这旨意原样打回去算了!”
“不可。”富弼断然否定,沉吟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旨,要发。但札子,老夫不写。”
此话一出,几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发旨是遵从上意,维护君权体统;不写札子,则是表明政事堂的态度。
陈升之皱了眉:“若如此,百官必有效仿。届时官家那边……”
富弼已有计较,缓缓道:“这样,御史台、谏院、翰林院、国子监,这些衙门的官员,必须写。”
“另外,民间那些素来对赵野文章有微词的大儒,也可鼓动他们上札子。”
“如此一来,面上过得去,官家那边也有台阶下。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沉吟片刻,纷纷点头。
这倒是个两全之策,既不全然违逆圣意,也保全了士林清议。
政事堂的决议,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汴京。
福宁殿内,赵顼得知消息,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将手边的镇纸狠狠掼在地上。
“好,好得很!一个个都要跟朕作对是吧?”
他脸色铁青,对着殿外厉声喝道,“茂则!传朕旨意,让皇城司动起来!”
“谁敢不写,按结党罪论处,全都给朕抓起来!”
“再下一道旨,命富弼为首,政事堂主审,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给赵野他们定罪!”
张茂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官家三思啊!”
“此命一下,朝局必将大乱!”
“此事罪在赵野一人狂悖,若牵连过广,恐伤国本啊官家!”
赵顼猛地扭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连你,也要违逆朕了?”
他是真动了怒。
原本之前冷静下来后,已有悔意,只想着百官上个札子,批评几句,他再顺势展现宽仁,轻轻放过也就罢了。
可政事堂这番阳奉阴违,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仿佛脚下这龙椅都在晃动。
张茂则以头触地,带着哭腔:“奴婢万万不敢!”
“只是官家,事关重大,纵要整顿,也不可如此急切啊!”
“来人!”赵顼根本不听。
两名甲士应声而入。
“拉下去,杖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