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似海,宫墙隔绝了里头的惊涛骇浪,外头的人只能瞧见那高耸的飞檐和琉璃瓦上折射的寒光。
赵野从东华门出来时,身后跟着一长串尾巴。
十名身着粉青宫装的宫女,手里捧着各式漆盘锦盒,低眉顺眼;十名身披轻甲、腰悬横刀的皇城司亲从官,个个虎背熊腰,眼神锐利。
凌峰走在赵野身侧,脸色比锅底还黑,手里提着把刀,步子迈得极重,靴底把地上的青石板踩得“咔咔”作响。
赵野倒是不以为意,甚至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咸宜坊走去。
“凌护院,别板着张脸。”
赵野侧过头,瞥了凌峰一眼。
“这是喜事,官家赏了大宅子,又赏了人,你应该替我高兴才是。”
凌峰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吭声,只是把头扭向一边,看着路边的枯树发呆。
一行人穿街过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驻足。
待到了咸宜坊坊门前,这热闹劲儿就更大了。
原本四通八达的坊门,此刻被一排排手持长枪的禁军堵得严严实实,拒马横在路中间,那枪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坊门外,乌压压围了一群人。
大多是身着绯色、绿色官袍的朝廷命官,还有些是各府的管家仆役,正围着一名顶盔掼甲的将领,唾沫星子横飞。
“郝质!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名身穿绯袍的官员指着那将领的鼻子,胡子气得乱颤。
“我是光禄寺少卿!我家就在里面!凭什么不让我回家?”
“就是!连个理由都没有,直接封坊?你们殿前司是要造反么?”
另一名绿袍官员也挤上前,手里挥舞着笏板,像是要打人。
“还有王法吗?还有律令吗?”
“郝质,你说奉官家之命?究竟是何命?圣旨呢?中书门下的敕令呢?”
“若不说个清楚,我等现在就去政事堂,去御史台弹劾你!”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殿前司都指挥使郝质。
这位统领禁军的大将,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是一块在风雨里立了千年的顽石。
任凭周围官员如何叫骂,他只是一拱手,声音硬邦邦的。
“诸位,末将奉口谕行事。”
“圣谕如山,封禁咸宜坊,任何人不得进出。”
“诸位若要硬闯,那便是抗旨,休怪末将刀枪无眼。”
说完,他把手往腰间剑柄上一按。
“哗啦——”
身后的禁军齐刷刷上前一步,长枪平举,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这一下,把那群官员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叫骂声也弱了下去。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真要往枪口上撞,他们是不敢的。
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走!去找官家!我就不信了,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把我们关在外面不成?”
“对!去问个明白!”
众人刚转过身,准备往皇宫方向涌去。
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站着的赵野,还有他身后那浩浩荡荡的队伍。
人群先是一静。
随后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赵侍御!您来得正好!”
那光禄寺少卿一把抓住赵野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郝质要造反了!直接把咸宜坊给封了,我们有家都不能回!”
“您是殿中侍御史,专司纠察百官,这事儿您可得管管啊!”
“对啊赵侍御!这殿前司太不像话了,无法无天!”
赵野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像是钻进了一群苍蝇。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眉头皱了起来。
“停!”
赵野大喝一声。
众人声音一滞,眼巴巴地看着他。
赵野把袖子从那少卿手里扯出来,理了理被拽皱的衣摆。
“诸位同僚,稍安勿躁。”
赵野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
“郝指挥使确实是奉命行事。”
众人一愣。
“奉命?奉谁的命?”
赵野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这封坊的命令,是我请官家下的。”
“什么?!”
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赵野请官家封的坊?
这赵野疯了不成?好端端的封坊做什么?
“赵侍御……这是为何啊?”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野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副“事关重大、不可泄露”的表情。
“坊内现在发生了一些事。”
“至于究竟发生何事,事关皇家体面,我不能告诉诸位。”
“但我劝诸位一句,现在别闹,也别打听。”
“等事情处理完了,自然会解封。”
“若是现在硬闯进去,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赵野伸出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到时候,怕是这个年都过不去咯。”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众人脚边刮过。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有些发白。
赵野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还扯上了“皇家体面”,那肯定就是大事了。
谁也不嫌自己命长。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官员们,瞬间像是霜打的茄子,一个个缩了脖子,往后退去。
“既然……既然是赵侍御所言,那我等……就在这等等吧。”
“对对对,等等也无妨,正好同僚们聚聚,聊聊天。”
赵野见镇住了场子,也不再理会他们。
他走出人群,径直来到拒马前。
郝质站在那,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如炬。
赵野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官帽,对着郝质拱手一礼。
“郝指挥使,辛苦了。”
“我要进去,可否?”
郝质一愣。
他看着赵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在大宋朝,文官那是天,武将那是地。
别说赵野这种天子近臣了,就是个刚入仕的七八品文官,见到他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那也是鼻孔朝天,爱答不理的。
哪怕他位高权重,但在文官眼里,依旧不入流。
可赵野居然对他行礼?还这么客气?
郝质那张紧绷的脸上,线条柔和了几分。
他松开剑柄,对着赵野抱拳回礼,身子微微前倾。
“赵侍御客气了。”
“官家有令,旁人不可进,但赵侍御想进,自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