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一说“不对”,陈老歪和陈松都扭头朝他看过来。
尤其陈松,愣了一下,以为赵飞觉着开价低了,想要开口解释。
岂料赵飞不等他说话,就继续道:“老舅,我之前找人卖过,把嘴皮子都磨破了,好容易才讲到二十块钱一个。你一张嘴就是二十五一个,你这么整哪成啊?”
陈松在旁一愣,没想到赵飞不是觉着给少了,而是觉着给多了。
陈老歪则摆摆手道:“大外甥,你也说了,那是在外边儿,咱是正经家人,老舅还能挣你的钱?”
赵飞还要分说,陈老歪又抢白道:“再说,我这二十五块钱也真没多给。回头我再转给别人,也是二十五块钱。老舅不赚你的,可也没吃亏。”
赵飞一听他这样说,只能点了点头。
陈老歪一笑,伸手拍赵飞肩膀:“哎,这就对了。都是大老爷们儿,为那块八角的,有啥好争的?”
又道,“现在大洋你也卖了,就说说吧,家里到底啥地方用钱?是不是出啥事了?可不能瞒着老舅。”
赵飞道:“看您说的,真要有事,我能不吱声儿?真没啥急事。刚才来时我不说了嘛~家里盖房子呢。我跟我二哥一年比一年岁数大了,尤其我二哥今年都二十五了,眼瞅着就得说媳妇,总得有个房子。”
“这不,把我们家北边小园子给铲了,打算盖间房子。再一个,就是我上班,来回来去的,在外边儿跑,单位给配的自行车不咋好骑,三天两头掉链子,我打算整一台摩托车。”
赵飞只说盖房子和买车的事,并没提老蒯和张雅。
陈老歪一听赵飞想买摩托车,不由一皱眉:“摩托车?那可不便宜,要是正规手续,可得好几千块钱,你这点儿钱也不够啊~你是想买走水路过来的?”
赵飞点头。
之前看陈老歪卖杂志,说起这个也没什么顾忌:“正规进口的肯定买不起,就想买个二手的水货。正好我们单位一个屋儿的,有个家里挺有门路,我想让他帮我问问。”
陈老歪点点头,情知供销社保卫处是卧虎藏龙的部门,有这种门路并不奇怪。
却又“啧”了一声,担心道,“要是水货的话,一般来说千把块钱倒也够了。不过,车好买,手续可不好办。”
提起这个,赵飞笑道:“老舅,这你就说错了。这摩托车手续,放别人那儿,它是个难题,到我这都不是事儿了。您忘了?我们保卫处也是受公安系统管理的。手续,我想想办法,肯定能搞到。就算真办不下来,我就这么骑着,到时候真扣了,我再找人。”
陈老歪一拍脑门:“瞧我这脑袋,喝几口酒把这茬给忘了!还以为是我们原先那套,要找官面儿上的人办点事儿,求爷爷告奶奶,可老麻烦了。”
随后说道,“那就好办了。不是摩托车吗?你也甭买了。正好,老舅手头儿就有一台现成的。”
赵飞不由得一愣,没想到还有这茬儿,刚想拿起酒杯找陈老歪和陈松喝一口,又给放下,诧异道:“老舅,你手上就有一台摩托车?”
陈老歪笑着点头。
赵飞又问:“要给我?”
陈老歪还是点头。
赵飞连忙道:“这哪儿成啊!有车你自个儿骑着。你实在不爱骑,你给我小弟。你给我算哪门子事儿?不行,不行~”
陈老歪一瞪眼道:“你还跟我客气?刚才你非要卖大洋,我都由着你了。这次你听我的!再说,我这个当老舅的,送我大外甥一台摩托车怎么了?”
赵飞干笑,无奈道:“老舅,这个真不成!刚才你都说了,一台摩托车少说都得一千多块钱……”
陈老歪摆手道:“那不用。我这台车不是东洋货,是大鹅产的。”
赵飞一听这话,倒也没太意外。
刚才陈老歪就说在北边儿有门路,能弄到大鹅产的摩托车倒也不稀奇。
而且这个年代,大鹅的摩托车制造也算相当有名,除了自己家用,出口不少地方。
陈老歪接着道:“而且这台摩托车我也没花钱,是用老白干跟毛子换的。”
赵飞重生前听过,八九十年代能拿东西跟毛子换东西,只要是吃的喝的用的,那边能用得着,都能换。小到枪械子弹,大到坦克飞机。
赵飞仍道:“那也不成,你拿啥换的,那是你本事。”
两人又拉扯了一阵,最后陈老歪几乎急眼了,赵飞这才松口,问起是啥型号?
陈老歪不由得撇撇嘴,得意道:“要说这车,大外甥你可是捡着了。”
挑起大拇指往身后指了指,说道,“大俄军用‘乌拉尔62’,听说过没?”
赵飞不由得眼睛一亮,这车他还真听过。
这可是好东西,正经的军用摩托,大多是带挎斗的三轮,也有普通版的两轮车,数量比较少。
一看赵飞样子,居然知道这车,陈老歪更兴奋,嘿嘿笑道:“老舅给你的,能是孬东西!”
“1972年出厂,别看到现在十年了,但几乎是新的。之前一直在毛子的保障仓库放着,前年才到的我手里,出去骑过几趟,但办不下来手续,总提心吊胆的,就搁仓库扔着。去年年前……”说到这里头,不由得瞅了陈松一眼。
颇为鄙视道:“小松偷摸骑出去转了一圈,还给摔了,瘸了半拉月,他也不敢碰了。”
赵飞也看向陈松。
陈松喝酒喝得脸蛋通红,此时说到自己糗事,不由伸手在脑袋上挠了几下,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拿筷子夹菜,掩饰尴尬。
陈老歪则把手一挥:“咱先吃饭,等吃完了,就上仓库给你瞧瞧。”
到此,摩托车话题算是过去。
三人边吃边喝,开始聊起别的。
说着说着,说到了赵飞的工作。
陈松几次张嘴,有点儿欲言又止。
赵飞看出他意思,索性直接问他:“有什么事?”
陈松咬了咬牙道:“三哥,我也想当公安。”
这话一出,赵飞和陈老歪都一愣。
陈老歪撂下酒杯,没说话,看向赵飞。
赵飞有些意外,问道:“小松,你咋有这个想法儿?”
陈松低头,闷声没说话。
赵飞不由看向陈老歪:“老舅,你带小松做买卖,不给人家开工资?”
陈老歪一愣,没想到拐到他身上来,连忙道:“那哪能呢?我又不是黄世仁。一个月保底工资给他五十。这小子平时在店里,连偷带拿的,一个月下来,怎么也得一百多块钱到手。”
一听他这么说,陈松连忙抬起头,瞪眼珠子道:“我没有!”
只是迎上他爸目光,有点底气不足。
赵飞诧异。
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在这个年代那是相当牛逼了。
而且在店里头给自个亲爹打工,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一个月也就忙四天。
对于无数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完美工作,这小子还不满意。
赵飞冲陈松道:“当公安可不挣钱。就算正经带编制的民警,一个月到手也就四十块钱。”
陈松抬起头,眼里闪过向往:“但是威风啊!挣钱多有啥用?我爸挣得不少,胡三爷挣的更多,但只要那身衣服一穿,我爸他们就得矮一头。”
赵飞不由看向陈老歪。
看来上次他来整治胡三爷,对陈松的触动不小。
而且赵飞估计,陈松过去应该也看到过什么。
大概是陈老歪跟人赔笑、打溜须之类的。
陈老歪这个钱,挣得也不那么容易。
甭管是谁,只要在台前吃肉,在背后就少不了挨打。
想到这,赵飞沉默几秒,伸手拿起面前酒杯抿一口。
陈老歪和陈松爷俩注视着他,听他怎么说。
赵飞道:“小松,当公安可不容易。你就看见穿制服的好,但一旦穿上这身衣服,限制可不少。”
“那跟你现在的生活完全不是一码事,起早贪黑都是常事,你都想好了?”
“而且当公安可没你现在挣这么多钱,你现在一个月在家轻轻松松一百多,可要去当了公安,起早贪黑一个月,未必能挣到这个零头。”
陈松却十分坚定:“三哥,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当公安。我不想……”
话说到这,突然戛然而止,陈松偷眼瞧向陈老歪。
赵飞大抵猜出,陈松下面说的,在他爸面前不大好说,让他咬牙给咽回去了。
赵飞也看向陈老歪,问道:“老舅,你意思呢?”
陈老歪皱眉,“啧”了一声,也不看他俩,只盯着面前酒杯。
大概有几秒,伸手拿起来,猛地把杯底酒全都干了,叹一口气道:“唉……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既然想要当公安,不想跟我做买卖,我这个当爹的也不拦着,随他去吧~”
听到这话,陈松眼睛一亮。
他今天提起这事,最怕就是他爸坚决反对。
如果那样,赵飞也没法帮他。
没想到陈老歪竟同意了。
赵飞打量他们父子,反而看得更清楚。
陈松岁数小不懂事,陈老歪却是老江湖,只怕早有盘算。
赵飞估摸,陈老歪早就知道陈松有当公安的想法,只是之前没有门路,他也只能按着不提,佯装不知道。
眼下有赵飞这个门路,他也是存了一些心思。
要不然之前提到摩托车时,不会千方百计非要把那台乌拉尔62送给赵飞。
陈松提出来这个要求,他勉勉强强答应,也是做个样子。
赵飞情知,今天这事推辞不了。
况且话说回来,陈老歪这事办的已经算相当厚道,换大洋的时候给的高价,还白送一台摩托车。
想通这些,赵飞不由得心念电转,思忖这件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