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因兰迪尔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人是会变的。
在没有成为家主之前，莱茵伯特……也并非后来的性格。
艾薇尔也没指望得到回答，她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诺瑟兰王室并没有进一步清算海德尔家族的想法。刚刚城堡中的敕令，你应该也听到了。仅仅是剥夺公爵爵位而已。”
“当然，即使是伯爵爵位，以现在的海德尔家族，恐怕也很难保住，莱茵伯特强势了一辈子，如今扶不上墙的海德尔旁支，也算是他一手造成的结果了。”
“不过，就算是了保不住伯爵爵位，也不过是到了阿什琳，继而进一步落入艾温斯戴尔家族手里，在艾温斯戴尔家族的庇护下，海德尔家族依旧可以继续存在。”
“当然，前提是他们向阿什琳和艾温斯戴尔家族臣服，若是他们能做到，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听了艾薇尔的话，库因兰迪尔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少女，片刻后叹道：
“梅林大人，感谢您的仁慈，我……愿意相信您。”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那张沉稳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感激。
而做完了这一切后，库因兰迪尔直起身，闭上了眼睛：
“梅林大人，请您开始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姿态，如同一只引颈就戮的囚徒，平静而决绝。
高塔中安静了片刻。
艾薇尔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古怪。
她轻笑了一声，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将你吞噬了？”
库因兰迪尔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脸上带着惊讶，还有一丝困惑，迟疑地看向了少女。
而艾薇尔的声音则淡了下来：
“我可没有同类相食的癖好。”
库因兰迪尔怔住了。
同类相食……
同类？
似乎是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恍然，最终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惊疑。
只见他死死盯着眼前那道娇小的身影，似乎想要看穿她的真实身份一般。
银白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眸，月白色的长裙……
还有那隐藏在魔偶躯壳之下，若有若无的，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让他感到莫名亲近又莫名敬畏的气息。
某个荒谬的念头浮上了风之主精灵的心头。
那念头太过离谱，以至于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发疯了，但当那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什么样的存在能直面至少三名圣者的压力？
什么样的存在……又称他为同类？
如果对方不是“梅林”……
那么，对方会是谁？
库因兰迪尔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暗青色的竖瞳中带着惊疑与难以置信：
“你……不……您……您不是梅林……您难道……难道……”
艾薇尔微微一笑，随后随意地坐了下来。
随着她坐下的动作，无垠的冰霜在她周身汇聚，而她的身后则浮现出了一张古朴的冰之御座。
而与此同时，更多的冰霜向四周蔓延，高塔的石壁、彩绘玻璃、古老的壁画……周围的一切如同褪色的油画，从边缘开始模糊消散，很快天翻地覆，化作了另一个场景。
一座宫殿，冰封的巍峨宫殿。
这一刻，艾薇尔竟是直接引动了自己的本源力量，将库因兰迪尔连同意识带灵体，一股脑全都通过意识通道拉进了冰寂之界之中！
若是放在过去，她当然不敢这么做。
但现在，对方已经没有上位精灵了，而艾薇尔自然也可以放心出手。
库因兰迪尔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他再次抬起头，看向了王座上的那道身影。
不知不觉间，王座上的少女也改变了。
不再是那个娇小的，虚幻的魔偶。
而是一位看上去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
她姿态慵懒地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如同午后庭院中寻常小憩的贵族少女。
库因兰迪尔下意识看向对方的面容，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楚。
不仅如此，当他看向对方的那一刻，自身的灵性则开始疯狂示警，风之灵体微微颤抖，仿佛那王座上的存在本就是一种不可直视的禁忌，是身为主精灵的他，都不可亵渎，不可侵犯，不可触及的无上存在！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
那种感觉……并不是简简单单地失去意识，而是意识本身被某种更高级别的存在覆盖或者说干扰了。
库因兰迪尔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颗微尘，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中，而那道身影就是虚空的中心。
对方的每一次呼吸都引动着整个空间的法则流转，对方的每一次注视都让他的灵性为之震颤。
库因兰迪尔只觉得一种难以形容的敬畏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本能的敬畏，如同蝼蚁仰望苍穹，如同尘埃注视星辰。
那种感觉……就像是只要对方的一个念头，他便会从云间打落凡尘，失去自身的一切。
所有的灵性，所有的冰之魔力，所有的冰之法则，似乎都由对方掌控，且只能由对方掌控。
哪怕是他并非是冰之精灵，也依旧能轻易地被对方剥夺一切，抹除一切。
库因兰迪尔心中骇然。
他是主精灵。
是站在元素精灵金字塔顶端的、仅次于圣灵的存在。
但在此时此刻，在那道身影面前，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回到他还是弱小的小精灵、刚刚诞生于魔力洪流中的时刻——那种面对更高位格时，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与敬畏。
库因兰迪尔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而心中只剩下了一个疯狂的声音在不断呐喊：
“元素神座！是元素神座！”
“这种力量……绝对是传说中元素神座的力量！”
“她……不，祂……不是圣灵！”
“祂……是精灵王！冰之……精灵王！”
库因兰迪尔心中震撼无比。
他想起了那些从上古流传下来的、被无数游吟诗人口耳相传，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证过的传说——
冰之精灵王！
八大神座中最神秘、最古老的那一位！
无数人猜测祂已经陨落，无数人猜测祂早已离开了主物质界，无数人猜测祂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但此刻，祂就在这里，坐在他的面前！
库因兰迪尔想要低头行礼，但此时此刻的灵性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被那种至高无上的力量攫住，只能一个劲地颤抖。
直到王座上的身影似乎是意识到了眼前的主精灵承受不住自身的位格，微微收敛了气息，库因兰迪尔才从那种绝对的压制中解脱出来。
然后，他听到那少女再次开口了：
“库因兰迪尔……”
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却充满了一种不可亵渎的神圣。
“我对你很满意。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可愿意向我臣服，成为冰霜的追随者？”
库因兰迪尔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暗青色的竖瞳中倒映着王座上那道银色的身影。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那美丽得如同幻梦一般的王者，正单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他。
而库因兰迪尔，也终于在震撼之中，重新恢复了冷静。
虽然，只是恢复了一点点。
只见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朝着王座俯首，声音恭敬而颤抖：
“能够得到冰之神座的眷顾，是库因兰迪尔的幸运。”
“库因兰迪尔……愿意向冰之王座，愿意向陛下……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