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库因兰迪尔识破自己身份这件事，艾薇尔并不感觉奇怪。
风属性本就最适合探查与感知，对方本就比其他的同级精灵更加敏锐。
她这次来又没有遮掩意识分身的实力与魔偶身份，对方又是海德尔公爵的缔约精灵，在整个诺瑟兰的元素精灵中也算是对艾温斯戴尔家族和她最了解的那一档了。
海德尔家族与艾温斯戴尔家族比邻而居十余年，库因兰迪尔作为海德尔家族的庇护精灵，不可能不关注那个在北地迅速崛起的冰霜家族。
他见过银发天使，也见过星之贤者，现在艾薇尔更是大摇大摆地以“传奇”的身份来到他的面前，更是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灵魂波动。
若是其他人，或许会被两具属性不同的魔偶蒙蔽，但一位主精灵，尤其是风属性的主精灵，在联系到前后种种之后，终究是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不过，库因兰迪尔明显还是先入为主了。
从他的话中不难看出，他是将艾薇尔伪装的艾尔身份，当成了梅林的伪装——一位“半步圣者”伪装成元素大师躲在北地边境，暗中扶持了一个伯爵家族。
这在逻辑上确实说得通，且也能解释艾温斯戴尔家族的崛起。
艾薇尔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与北风之神的元素契约，是如何解除的？”
她问出了此行的第一个问题。
库因兰迪尔陷入了沉默。
他的神色很复杂，微微叹了口气，随后抬起了右手。
青色的光辉在他掌心涌动，凝聚成一张古老的羊皮卷轴。
那卷轴早已泛黄，磨损痕迹非常严重，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艾薇尔的目光则落到卷轴上那细密的魔法符文上，那些符文不是当世任何一种通用的魔法文字，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古代铭文。
库因兰迪尔引动风之魔力，将那卷轴轻轻推送到艾薇尔面前，一边回忆，一边带着感慨说道：
“多年前，第七代海德尔伯爵在探查冰霜遗迹的时候，曾经找到了这份卷轴。上面记载了不少魔法帝国时代的秘术，其中就包括……剥离元素契约的秘法。”
艾薇尔心中微动。
她接过卷轴，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羊皮纸面。
顷刻间，一股温润而古老的魔力波动从中传来，而艾薇尔的心底则浮现出了几个魔法秘术的名字。
她眉毛扬了扬，随后展开卷轴。
卷轴上的文字是古代魔法帝国的专用的魔法用语，晦涩而繁复，此外还有许多符文甚至已经在大陆上失传了数千年。
当然，就像是过去阅读无数典籍那样，艾薇尔依旧能够看懂这些内容，理解其中的含义。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她便完成了对整个卷轴的扫描，将其上记载的内容收录到了意识空间里。
库因兰迪尔没有骗她。
这卷轴上确实记载了一道剥离元素契约的秘法——【契印剥离之仪】，乃是以特定的魔力频率和符文阵列，强行切断元素精灵与上位存在之间的契约联系，使其从旧有的法则链条中挣脱出来。
不仅如此，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三道秘法，分别是【永恒囚笼之刻】、【缚灵追猎之契】，以及【虚空放逐之径】，分别用于封印元素精灵、捕捉元素精灵、以及放逐元素精灵。
四道秘法，四种手段，每一种都精妙而狠辣，专为针对元素精灵设计的。
艾薇尔闭上眼睛，意识中已经开始飞速分析这些秘法的原理和破绽。
片刻之后，她在心中做出了判断——这些秘法虽然能精准直击元素精灵的种种要害，但施展要求很高，需要提前进行各种准备，而且必须布置大量复杂的魔法阵，魔力回路的精度要求也极高，且一旦仪式内部魔力紊乱便会功亏一篑。
说实话，在她看来这些秘法反而比较鸡肋。
元素精灵对魔力的感知极为敏锐，只要提前察觉，完全能够避开这些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对于她这样的存在来说，若是真的不小心中招了，只要引动本体的冰之旋涡，哪怕是在被封印的情况下，也完全可以使其魔力紊乱，从内部将其破坏。
但这是站在她自己的角度，是对她自己而言。
这些秘法虽然施法条件苛刻，但倘若有圣者在背后主持，依旧可以对圣灵级别的元素精灵产生实实在在的威胁。
一位圣者的力量，足以弥补施法条件的不足，而一位圣者的位格，也足以压制被伏击的圣灵的反抗。
她瞬间明悟了。
北风之神的失踪，恐怕就是被这上面记载的秘法阴了。
恐怕不是封印，就是放逐。
艾薇尔觉得更可能是两者兼有，先封印，后放逐。
而海德尔公爵，显然也应该早就和帝国搭上线了。
库因兰迪尔的契约能够被解除，光靠那张古代卷轴是不够的，必然有帝国乃至魔塔的力量在背后协助。
“你们……是什么时候投靠帝国的？”
艾薇尔问道。
库因兰迪尔没有遮掩。
或者说，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对于艾薇尔的任何问题都选择坦然回答。
“大约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风之主精灵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眼神恍惚，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当年，莱茵伯特负责自由联盟的事务，他也是王国第一批远征军的最高指挥官……那个时候，借助与帝国贵族的关系以及收集的种种情报，他已经隐隐意识到帝国、魔塔与圣殿之间的默契了。”
“他认为诺瑟兰乃至北风之神，无法抵抗联合起来的帝国、魔塔与圣殿。”
说到这里，库因兰迪尔顿了顿，那双暗青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
“所以……他选择了背叛。”
艾薇尔微微颔首，而库因兰迪尔并没有结束，而是继续唏嘘道：
“其实，当年潮汐之母的陨落，也不仅仅是北风之神的谋划，那背后……也有南方的影子。”
艾薇尔的眸光微微一闪。
对于这个回答，她倒是并不意外。
种种迹象早已表明，帝国皇室、魔塔还有福音国的圣殿，三方势力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冰霜遗迹。
这多年来的种种谋划，帝国内战也好，南方贵族的清洗也罢，包括北风之神的失踪，还有前段时间诺瑟兰的危机……其实可以说都是围绕这个目的展开的。
就连当年潮汐之母的陨落，表面上是北风之神的胜利，是诺瑟兰千年恩怨的了结，但实际上那场神战最大的受益者也并不是诺瑟兰。
若不是半路杀出来一个“梅林”，恐怕冰霜遗迹如今已经被另外三方势力瓜分殆尽了。
如今，这三方势力偏偏愿意和“梅林”谈判，原因恐怕不仅仅是“梅林”的真身在主物质界。
更深层的原因，是“梅林”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节奏，让他们不得不暂时妥协，将冰霜遗迹的一部分控制权让出来。
但艾薇尔也敢肯定，若是未来有机会，他们并不介意像对付北风之神那样，也将“梅林”给做下去。
想到这里，艾薇尔将羊皮卷收入意识空间。
虽然她觉得这些秘法挺鸡肋的，但那也只是对于她来说。
对于其他的元素精灵乃至圣灵，这些秘法恐怕依旧会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她也对其中用到的一些魔法技术很感兴趣，回去之后可以仔细研究研究，未必不能触类旁通，增加自己对敌的手段。
解决了心中的疑惑，艾薇尔再次看向面前这位沉默的主精灵。
“库因兰迪尔。”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在高塔中回荡：
“既然你一直在这里等我，那么……你也意识到自己的结局了？”
库因兰迪尔沉默了片刻，随后再次叹息道：
“其他人都认为您已经成为了圣者，但我能感到，您还没有彻底迈出那一步。”
说着，他顿了顿，那双竖瞳直直地注视着艾薇尔：
“一位即将成为圣者的高阶传奇，需要足够多的资粮。而我——一只主精灵，应该是一份不错的养料。”
艾薇尔的眉毛微微扬起。
库因兰迪尔则继续说道，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恳切：
“梅林大人，我愿意成为您更进一步的资粮，自愿被您吞噬。只希望……您能给予海德尔家族一条生路。莱茵伯特虽然犯了错，但他并不能代表整个海德尔家族，纵使现在的海德尔家族再不堪，他们也终究为诺瑟兰的壮大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
艾薇尔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对海德尔家族倒是忠诚。”
少女啧了一声。
“我毕竟是海德尔家族的庇护者。”
库因兰迪尔直起身，那双暗青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怀念：
“我见证了这个家族从一个小小的骑士家族，一步步成长为今天的样子，看着孩子们长大，老去，看着他们一代又一代向北开拓，至今已经快要六百年了，对于我来说，海德尔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姓氏。”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海德尔家族对我有恩，不可不报答。”
艾薇尔摇了摇头：
“你这性格，倒是和莱茵伯特一点都不像，真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看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