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很轻。
却又清晰的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道界限。
韩书俊看着面前这只纤细皙白的手，眼中有意外，脸上却没有过多惊讶。
“比我想象中还要沉得住气嘛。”
裴秀智在心里呢喃一句，随之脸上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韩作家nim，”
她慵懒随性的勾起红唇，那声音也随之变得柔软了一些。
“我跟申PD关系不错，所以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跟你说比较好。”
韩书俊从裴秀智的动作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秀智xi，你说。”
裴秀智微微一笑，在拒绝之前，先给予了肯定。
“刚才听韩作家你所描述的南洪珠，”
“她美丽，聪慧，身上有一种很吸引人的宿命感色彩。”
“我相信，这个叫南洪珠的故事如果真的能被拍出来，一定会非常精彩。”
“也一定会打动很多人。”。
韩书俊听着她这番话，温和的笑了笑。
“能得到秀智xi你的肯定，我很开心。”
“那……”
他看着她，试探性的问道，“你是不喜欢这个角色吗？”
裴秀智却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慵懒随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
“不，我很喜欢。”
她再次肯定道。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很想成为她。”
“体验一下那种凭借自身的美貌和梦境预知的能力，去改变命运的感觉。”
“那一定很酷吧。”
她说到这里，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可是……”
“很抱歉，韩作家nim。”
裴秀智深吸一口气，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已经决定了，要出演李忠弼导演的电影——《桃李花歌》。”
韩书俊迎上她的视线。
裴秀智也看着韩书俊，眼神流露出歉意，旋即认真的说道：
“这是我的第一部电影女主角。”
“所以，我希望能够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这部电影上。”
“我不想因为其他的事情而分心。”
韩书俊眉毛不自觉的轻轻挑了一下。
“《桃李花歌》，电影女主角....”
这个头衔对于任何一个正处在事业上升期的女演员来说，都是一张通往更高殿堂的门票。
尤其是对爱豆出身的裴秀智而言。
从电视剧的小荧屏，跨越到忠武路的大银幕，这不仅仅是一次工作领域的转换，更是一次身份和咖位的跃升。
是一次向整个行业宣告，她不仅仅是唱着甜美歌曲的“国民初恋”，更是一名渴望被认可的电影演员。
“等等，这部电影......”
韩书俊眉头很轻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抚平，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前世，他曾有过一段时间疯狂痴迷于研究韩国电影。
从奉俊昊的精巧叙事到朴赞郁的极致美学，从商业巨制到独立电影，他像一个贪婪的寻宝者，在光影的世界里四处探索。
《桃李花歌》这部电影，他当然也看过。
关于它的一切信息，此刻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李忠弼导演，一位在2014年备受期待的导演。
电影讲述了朝鲜第一位女性盘索里歌唱家陈彩仙的故事，这是一个充满了悲剧色彩和艺术追求的题材。
听起来，似乎具备了一部优秀传记片的所有潜质。
然而……
在韩书俊的记忆中
这部电影题材过于小众，盘索里这种传统艺术形式，对于习惯了快节奏商业片的年轻观众来说，门槛太高，共鸣太难。
叙事节奏的混乱，使得整个故事的推进显得拖沓乏力，主角的成长与挣扎，也没能有效的传递给观众，反而被长篇大论的铺垫消磨了耐心。
再加上同档期面临着《局内人》这样强劲的对手，市场竞争异常激烈……
电影的票房成绩最终定格在一个数字上。
一个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上映首周末仅吸引9.3万观影人次，在当周票房榜排名第四位，远低于同期上映的职场题材片《假装热情》14.3万人次。
次周票房更是大幅下滑至第十三名，最终总票房未突破32万人次，被业界视为“票房惨败“。
在千万人口的韩国电影市场，这个数字无异于一场公开的处刑。
它意味着，绝大部分影院的场次都是空空荡荡，意味着投资方无法收回成本，意味着所有主创人员的心血，都化作了票房榜上一抹可以被忽略不计的惨淡痕迹。
可谓惨不忍睹。
所以，裴秀智的这次大银幕女主角初挑战，从他这个来自未来的旁观者角度来看，注定会是一场华丽却又无比沉重的失败。
尽管裴秀智后来获得第52届韩国百想艺术大赏电影部门最佳人气女演员奖获奖，但电影市场对裴秀智的信心和期待，终归是不可避免的扑灭了下去。
韩书俊看着面前的裴秀智，一股淡淡的情绪在他心头悄然蔓延。
是惋惜吗？
或许有。
惋惜她将要为一份错误的选择，付出巨大的时间和精力，并且还要在事后独自承受理想与现实碰撞后的失落。
是同情吗？
也或许有。
他太清楚一个艺人每一次转型和挑战，都像一场豪赌。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则可能要面对无数的质疑和嘲讽。
他甚至能提前预见到，当那惨淡的票房出炉后，媒体会用怎样刻薄的标题来形容她的这次挑战。
“国民初恋的滑铁卢。”
“从偶像到演员，裴秀智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那些尖锐的报道，会像一把把刀锋，刺向这个此刻还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女孩。
韩书俊的手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他知道，任何直接的劝说，在此刻都是没有用的。
如果他说：“秀智xi，相信我，这部电影会失败的。”
她会怎么想？
她只会觉得他傲慢，自大，甚至是为了抢走她这个演员，而恶意诋毁她即将出演的作品和她尊敬的导演。
那不仅不会让她改变主意，反而会让她对他产生强烈的反感和戒备，将他彻底推到对立面。
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微妙的好感和信任，会瞬间崩塌。
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的南洪珠，他的《当你沉睡时》，还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在某个恰当的时机，重新被她看到的机会。
所以，他不能急。
韩书俊缓缓放下咖啡杯，他抬起头，迎上裴秀智的视线。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失落和不甘，反而充满了由衷的祝贺。
“那真是要恭喜你了，秀智xi。”
“能担任电影的女主角，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更何况，还是和李忠弼导演这样优秀的前辈合作。”
“这绝对是一次非常宝贵的机会，对任何演员来说都是。”
他没有虚伪的去夸赞那个他明知会失败的项目，而是聪明的将赞美的焦点，放在了“担任电影主角”和“与优秀导演合作”这两件客观存在，且值得庆贺的事情上。
既表达了祝福，又没有违背自己的内心。
裴秀智眼睛里飞快掠过一抹诧异。
她原本以为自己明确的拒绝，会让眼前的这个年轻作家感到失望，甚至会让他不甘心的继续游说。
她和经纪人在来之前，就已经预想过好几种他可能会有的反应，并准备好了相应的应对说辞。
比如，他可能会强调他的剧本有多么出色。
又或者，他会尝试说服自己，客串并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甚至，他可能会通过申元浩PD那边，再来施加一些压力。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平静，如此坦然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这份坦荡与释然，让裴秀智对韩书俊的好感又悄然增加了几分。
坐在裴秀智身旁的经纪人金善英，脸上也闪过了一瞬间的意外。
她适时接过了话头，打算为这次的会面画上一个礼貌而明确的句号。
“韩作家nim，非常感谢您对我们秀智的赏识。”
“但是《桃李花歌》这部电影，对秀智，对我们JYP来说，都非常重要。”
她特意强调了“JYP”，将这件事从裴秀智的个人选择，上升到了公司的战略层面，以此来彻底断绝对方任何可能存在的幻想。
“我们已经为这部电影，推掉了下半年所有的电视剧邀约。”
金善英话音落下，像是在两方之间落下了一道最终的闸门。
然而，韩书俊却并没有露出遗憾或者无奈的表情。
他只是顺着金善英的话，将话题自然而然的延续了下去。
“《桃李花歌》的新闻报道我也有所了解。”
“这种传统艺术题材的电影，本身就非常考验演员的功底和耐心。”
“它不像商业片那样有华丽的特效和紧凑的情节可以依赖，更多的是需要演员用自身的魅力和表演，去撑起整个故事的骨架。”
他没有谈自己的剧本，反而开始认真的探讨起了裴秀智即将出演的电影。
这种出人意料的举动，让金善英准备好的结束语，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
裴秀智原本已经微微后靠，准备结束对话的坐姿，也不由自主重新坐正了一些。
韩书俊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我听说秀智xi为了陈彩仙这个角色，提前了整整一年，开始系统学习盘索里唱腔？”
这个问题一出，裴秀智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诧异。
她学习盘索里的事情，是公司和剧组打算在她进组后宣传中的一环。
而韩书俊此刻的提问，却显得如此具体。
他似乎真的了解，也真的在意她为此付出的努力。
当然，裴秀智也没有天真到以为这只是纯粹的关心。
她很清楚，韩书俊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向她推销一个角色。
来之前做足功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裴秀智轻轻点了点头，只是唇角那抹疏离的弧度，不知不觉间淡去了几分。
“嗯。”
她点了点头，手指在咖啡杯边缘画着圈，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虽然这个角色很难，挑战很大。”
“但准备的过程也很有趣。”
“每一次上课，跟着老师从最基础的发声开始练习，感受那种从丹田发力，让声音穿透整个练习室的感觉很奇妙。”
她抬起眼，看向韩书俊。。
“我希望能通过我的表演，让更多的人能够了解和喜欢上传统艺术。”
“盘索里不应该只存在于博物馆和历史书里，它是有生命的，是美丽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在其他人面前流露出如此感性的一面。
韩书俊就一直安静的听着。
直到裴秀智说完，他才看似随意的延续下一个问题。
“秀智xi，你的想法很好，难怪申PD在我来之前，夸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演员。”
“是吗？那我要多谢申PD的赞美了。”
裴秀智嫣然一笑。
韩书俊此刻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彼此的距离，话锋也随之转向。
“冒昧问一句，秀智xi你大概在什么时候会进组拍摄呢？”
空气骤然一紧。
裴秀智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她和金善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果然还没放弃。
金善英再次接过了对话的主导权。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措辞却明显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和防备。
“电影的前期筹备工作，一向都比较复杂。”
“尤其是《桃李花歌》这样的历史题材，在服化道和场景搭建上，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考究和准备。”
“而且，演员也需要根据导演的要求，提前进行更深度的盘索里专项训练，以确保开拍时能达到最好的状态。”
她铺垫了这么多，最后才给出了一个相对具体，却又留有余地的时间点。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剧组大概会在今年的9月份左右正式开机。”
9月份开机？
韩书俊在心里快速地拨动着无形的算盘。
现在是4月份。
《女神降临》前期的筹备基本落实到位，只要周末试镜顺利，人员到位后，很快就可以开始拍摄。
以边拍边播的模式，拍摄周期最多也就4个月。
满打满算，8月底之前，整部剧就可以全部杀青。
而裴秀智的客串戏份，并不需要她从头跟到尾。
“女主角X”这个角色，本就是单元性的剧集设定，集中在一个星期之内就可以完成所有的拍摄。
只要双方协调好时间，完全可以在8月之前就让她客串的部分完美收官。
时间上，是完全来得及的。
理清楚思路后，韩书俊整个人的气场都松弛了下来。
对面的裴秀智，一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韩书俊比她想象中要执着得多，也聪明得多。
他不跟她争辩剧本的好坏，也不强行说服她放弃电影，而是另辟蹊径，从时间这个最实际的角度来寻找突破口。
“韩作家nim。”
裴秀智忽然开口，眼睛直直的看了过来，像只看穿了猎人所有陷阱的狐狸。
“你看起来，还是没有放弃呢。”
韩书俊闻言，没有否认，反而大方迎上了她的目光。
“秀智xi果然冰雪聪明。”
“不过你先不用急着拒绝。”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自信。
“我并没有想让你一定要来客串的意思。”
“事实上，我很欣赏你为了电影角色付出的努力和决心。”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或许可以找到一种两全其美的方式。”
“两全其美？”裴秀智听到这个词，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
她倒是真的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韩作家nim，你的意思是？”
裴秀智的身体也不自觉微微前倾，显然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韩书俊微微一笑。
“电影的拍摄周期很长，也很辛苦，需要演员全身心地投入，这当然是应该的。”
他的话，让裴秀智和金善英稍微放松了一些。
然后，韩书俊才不紧不慢继续说下去。
“但‘女主角X’的客串戏份，并不会占用秀智xi太多时间。”
“所有的场景都相对集中，经过我们剧组的精密计算和安排，最多只需要抽出一周，甚至可能五天的时间，就可以全部完成拍摄。”
裴秀智却没有回应他。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她这样行程以分钟计算的顶级艺人，这足以飞往欧洲拍一支广告，或者录制好几首新歌。
她知道，这绝不是他的全部说辞。
韩书俊也没有让裴秀智等太久。
“说实话，我很佩服秀智xi你的选择。”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桃李花歌》这部电影上。
“在现在这个追求快餐式娱乐的时代，还愿意去挑战盘索里这种传统艺术题材的电影，这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巨大勇气的事情。”
“这确实是一次，能够淋漓尽致展现秀智xi作为演员专业素养的绝佳机会。”
“我也非常期待，能在大银幕上看到你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精彩表现。”
韩书俊注视着裴秀智，目光温和诚恳。
然后，他话音里的温度开始悄然变化。
“但是……”
韩书俊眼里的笑意还在，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秀智xi，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电影市场远比电视剧市场要残酷得多。”
“电视剧的观众是宽容的，他们有几十集的时间去慢慢了解一个角色，爱上一个故事。
“即便开头有些沉闷，只要后面足够精彩，就依然有机会翻盘。”
“可电影不一样。”
“电影是一场两个小时的豪赌。观众付出了金钱和时间，走进放映厅，他们需要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击中，被感动，被打动。”
他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词汇，却用最平实的语言，勾勒出了电影市场那冰冷现实的生存法则。
“一部电影的成功与否，最终看的，不仅仅是导演的名气有多大，演员的表演有多投入，更要看故事的本身，是否能够跨越圈层，真正打动大众。”
他以作家的角度开始剖析《桃李花歌》这个项目本身所存在的风险。
“历史传记类的题材，尤其是像盘索里这种相对小众的传统艺术，它的受众群体，是天然受限的。”
“它需要观众有一定的文化背景和审美耐心，才能真正品味出其中的韵味。”
“这在习惯了强情节、快节奏的年轻观众方面，天生就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劣势。”
韩书俊字字清晰，句句都敲打在裴秀智和金善英最担忧的地方。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像一次善意的提醒。
“如果剧本的故事性不够强，或者说，它的情感不够自然，没能找到一个让所有观众都能共情的切入点，那么，它就很容易会陷入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
“叫好，但不叫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