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暖黄色的感应灯微微亮着。
灯光并不刺眼，柔柔的洒下来，在地板上投射出两道修长的影子。
金泰妍和裴珠泫并肩站在那里，两人像是一道靓丽出彩的风景，光是看脸，都觉得宛若在看双生姐妹花。
两人正低头解着各自脚上的鞋带。
这本该是一幅极其温馨的画面。
但在躲在几米开外的林允儿眼中，这简直就是死刑宣判前的最后读秒。
她整个人贴在玻璃门上，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的缝隙，死死的盯着玄关的方向。
如果视线有温度，玄关处的那个鞋柜此刻恐怕已经被她烧穿了一个洞。
那里，正摆放着一双鞋。
一双米色与黑色拼接、鞋头有着“双C”logo的香奈儿限量版高跟鞋。
那是她上周才刚刚入手的战利品，为了拿下这双鞋，她可是特意拜托了在巴黎的朋友。
它太特别了，太有辨识度了。
在这个季节，在这个圈子里，拥有这双鞋的人屈指可数。
而最最要命的是，这双鞋的存在，金泰妍比谁都清楚。
就在上周五的晚上，在少女时代的宿舍里，她还穿着这双鞋在成员们面前转了好几圈。
她清晰的记得当时金泰妍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着对她说的话。
“哎一古，我们允儿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好了。”
“这双鞋的配色很经典，跟你的气质很搭。”
“下次借欧尼穿穿怎么样？我去录电台的时候正好缺一双这样的鞋子撑场面。”
当时大家笑作一团，气氛融洽而美好。
可现在，那段美好的记忆却变成了悬在林允儿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双鞋子此刻正放在鞋柜的最底层。
可以说，它就在裴珠泫和金泰妍的眼皮子底下。
只要她们稍微低下头，只要她们的视线稍微往旁边偏离那么几厘米。
那双鞋子就会像是一个会发光的怪物，瞬间抓住她们的眼球。
冷汗顺着林允儿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可她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如果说刚才躲进窗帘后是被迫无奈的社会性死亡预演。
那么现在，这双鞋就是确凿无疑的罪证，是直接要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锤。
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把自己藏得再严实有什么用？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又有什么用？
只要那双鞋在那里，就等于是在向门口那个最熟悉她的人大声宣告：
“看啊！这是林允儿的鞋！”
“她人就在这个屋子里！”
“她为了躲你们，连鞋都没来得及收！”
“而且她现在正光着脚，像个傻瓜一样缩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种画面感太强了，强到林允儿几乎要在脑海里自动播放接下来的剧情。
金泰妍换好了拖鞋，正准备往里走。
突然，她的余光扫过了那个角落。
那个熟悉的米黑配色，那个精致的鞋型，瞬间击中了她的记忆点。
她会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然后慢慢的转过头，仔细的打量那双鞋。
“咦？”
“这双鞋……”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不是允儿上周刚买的那双吗？她还宝贝得不行，都不舍得穿出门。”
“怎么会出现在书俊家的鞋柜里？”
然后，裴珠泫也会被她的声音吸引。
甚至已经冲进客厅的闵艺先，听到动静也会跑回来凑热闹。
三个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那双鞋子上。
紧接着，她们会慢慢的抬起头，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后目光开始在客厅里的毯式搜索。
沙发后？没有。
厨房里？没有。
最后，三双眼睛会齐刷刷的定格在阳台这边。
接着她们会一起走来。
直到那只手伸过来，一把拉开窗帘，暴露出里面狼狈不堪的自己。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林允儿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
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立刻冲出去，把那双鞋子吞进肚子里的荒谬冲动。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这么玩我？”
“我只是想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难？”
“这哪里是什么甜蜜的爱情故事，这分明就是惊悚悬疑谍战片！”
林允儿在心里无声的呐喊。
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买这双鞋，为什么要这么爱显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忽然，林允儿的目光猛的凝住。
视野中。
裴珠泫正要换下了自己的小白鞋。
她微微弯下了腰。
那一头柔顺黑亮的秀发随着动作自然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半张清冷的侧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具体的表情。
但林允儿能清晰的看到她的动作。
她在找鞋。
她的目光在鞋柜里一层一层的搜寻着。
从摆放着闵艺先粉色运动鞋的上层，慢慢下移。
到了中层，那是韩书俊平时穿的运动鞋和皮鞋。
然后……
视线还在继续往下。
林允儿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倒流了，手脚冰凉得像是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
不要看下面！
求求你，千万不要看下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灰尘！
林允儿在心里疯狂的祈祷，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可是，墨菲定律总是会在这种时候展现它残酷的魔力。
裴珠泫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鞋柜上，她的视线也不可避免的落向了那个最危险的区域。
而那双辨识度极高的香奈儿双色拼接高跟鞋，就放在最后一格。
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正闪烁着红光，倒数着毁灭的时刻。
裴珠泫的目光在鞋柜上游移着。
因为之前来过韩书俊家做客，她大概记得自己那双兔子拖鞋大概放在哪个位置。
紧接着，裴珠泫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可在林允儿眼里。
那哪里是什么美人的手。
那分明就是死神挥舞的镰刀，正悬在她的脖颈上方，随时准备落下。
突然。
裴珠泫的动作停住了。
指尖悬停在半空中，像是一只突然被定格的蝴蝶。
林允儿的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看……看到了吗？”
“她是不是看到了？”
“不要啊！”
“千万不要啊！”
林允儿双手死死的攥着窗帘。
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裴珠泫的视线似乎在鞋柜的那个角落多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钟。
对林允儿来说，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还要煎熬。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慢动作。
每一帧画面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裴珠泫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疑惑。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又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那种微妙的神色，让林允儿感觉有一把尖刀正悬在心口。
然后，裴珠泫直起腰。
她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的金泰妍。
“泰妍欧尼……”
裴珠泫声音很清冷，却清晰无比的穿透了空气，钻进了林允儿的耳朵里。
这声音就像是法官手中的法槌，重重的敲击在林允儿脆弱的神经上。
林允儿的心脏猛的一缩。
完了！
彻底完了！
她要说了！
她肯定要问那双鞋是谁的了！
“欧尼，你看那是谁的鞋？”
只要这句话一出口，她林允儿的一世英名就彻底毁于一旦了！
林允儿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个审判时刻的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出现。
裴珠泫伸出手指，指了指鞋柜中间层的其中一个格子。
语气平淡而自然。
“欧尼，这是你的拖鞋对吧？”
“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你好像就是穿这一双。”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看似随意的扫过鞋柜，眼神里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金泰妍笑了笑，长发在灯光下闪耀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独有的“大妈笑”前奏。
“嗯，是我的。”
“不过我上次来的时候，鞋柜里还有一双泰迪小狗样式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的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巧。
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裴珠泫和香奈儿高跟鞋之间。
金泰妍的身形虽然娇小。
但在这一刻，在林允儿的眼中。
她那单薄的背影却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散发着金色的圣光，严严实实的遮住了那个足以毁灭一切的角落。
也彻底切断了裴珠泫的视线。
欧尼……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她发现了什么，在帮自己打掩护？
林允儿没敢细想，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裴珠泫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视线被挡住后，她也就自然而然的收回了目光。
她抬起头，看着金泰妍那张精致得如同洋娃娃般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欧尼真的很喜欢小狗呢。”
她直起身子，伸出白皙的手指，理了理耳边垂落的碎发。
动作优雅而从容。
语气也稍微变得温柔了一些。
“无论是以前那个小熊维尼的手机壳，还是这个泰迪小狗的拖鞋。”
“都跟欧尼的气质很合适呢。”
“可爱，又温暖。”
金泰妍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吗？”
“你也觉得可爱吧？”
她笑得眉眼弯弯，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性。
“我就说嘛，那种毛茸茸的东西最治愈了。”
说着，她也开始准备脱鞋子。
只是她今天为了搭配衣服，特意穿了一双有些繁琐的系带短靴。
这种鞋子好看是好看，脱起来却有些麻烦。
鞋带系得很紧，而且还是双层结。
金泰妍低着头，两只手在鞋带上摆弄着。
身体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费劲的去解那个顽固的鞋带。
“哎一古……”
因为动作幅度比较大，金泰妍的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
为了看清鞋带的结，她的头也压得很低。
视线自然而然的向下落去。
而那个方向……
正好正对着鞋柜的最底层！
那个原本被她身体挡住的“死角”，随着她身体的倾斜，再次暴露了出来！
林允儿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强光照射了一样。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的捏了一把，痛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那个角度！
那个高度！
那个毫无遮挡的视线范围！
只要金泰妍的眼珠子稍微转动一下。
只要她的余光稍微往旁边瞟一眼。
那双香奈儿高跟鞋，就会像是一道刺眼的闪电，直直的劈进她的眼底！
那是她林允儿的鞋啊！
是上周还在宿舍里被大家围观过的鞋啊！
金泰妍绝对不可能认错！
那一瞬间。
林允儿感觉自己像是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只要一阵风吹过，她就会粉身碎骨。
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紧紧的扼住了她的咽喉。
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看着金泰妍的手指在鞋带上拉扯。
看着她的视线在地面上游移。
林允儿紧紧咬着嘴唇，只能期盼着金泰妍没有看到。
三、二、一……
预想中的惊呼并没有如同惊雷般炸响。
空气里也没有传来那句让林允儿魂飞魄散的——“这不是允儿的鞋吗？”。
林允儿看到金泰妍依旧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
低着头，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个顽固的鞋带结上。
额前的空气刘海顺着重力垂落下来。
轻飘飘的遮住了她的半张侧脸，也完美的遮挡了她的眼神。
这让躲在暗处的林允儿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惧。
她看不清。
看不清那双眼睛到底聚焦在哪里。
是在看鞋带？
还是透过鞋带的缝隙，已经锁定了那双该死的香奈儿？
这种薛定谔般的未知，比直接被宣判还要让人受折磨。
林允儿的手指死死扣着玻璃门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崩断。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痛。
终于，随着一声轻微的松脱声。
那个仿佛系了死扣的鞋带，终于被解开了。
金泰妍轻轻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解起来真费劲……”
她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几分平时惯有的、软糯的抱怨。
“早知道这么麻烦，下次打死也不穿这双鞋了。”
“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这句抱怨听起来无比自然，无比真实。
就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了劳累行程，只想赶紧放松下来的普通女孩。
林允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随着这句话稍稍回落了一厘米。
也许……
也许真的只是我想多了？
也许泰妍欧尼真的只是在专心解鞋带，根本没空乱看？
然而。
还没等林允儿这口气完全松到底。
金泰妍低下头，目光顺势再次投向了鞋柜。
视线从高处落下，开始在鞋柜的格子里扫视。
林允儿刚刚回落的心脏，瞬间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提了起来。
金泰妍的视线移动得很慢。
每一格的停留，都在林允儿紧绷的神经上狠狠划过一刀。
在最底层的格子里，
那里摆放着一双泰迪小狗样式的毛绒拖鞋。
可是。
就在那双泰迪拖鞋的右边。
在那仅仅相隔不到十厘米的第三格里，也躺着林允儿的罪证。
那双鞋太独特了。
经典的米色与黑色拼接鞋头，在玄关感应灯的照耀下，反射着一种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那是香奈儿这一季的限量款。
独特的设计感，让它在这一堆普通的居家鞋里，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那样鹤立鸡群。
就像是混进鸡窝里的孔雀，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更何况，看着它的人，是金泰妍。
林允儿透过缝隙，看到金泰妍的瞳孔在接触到鞋柜最底层的瞬间，极其细微的收缩了一下。
那个刹那。
林允儿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她看到了！
她一定看到了！
那是上周五晚上，自己在宿舍客厅里穿着走了好几圈的鞋啊！
当时泰妍欧尼还拿着手机拍了照，说这双鞋的设计很特别，还让她去问问有没有货！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分题！
金泰妍的动作确实停顿了。
她盯着那个角落，整个人一动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短短的三秒钟，在林允儿的世界里，仿佛三个世纪那么远。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将她死死的封印在原地。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允儿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涌的轰鸣声，像是海啸前的预警。
“泰妍欧尼……”
裴珠泫在一旁轻声唤道，似乎是察觉到了金泰妍这不同寻常的沉默。
这一声呼唤，金泰妍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了一下。
像是突然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猛然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
那张柔软白皙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一抹笑容。
只是那个笑容。
在林允儿看来，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深意。
那不是平时的那种大妈笑。
也不是那种温柔的微笑。
就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容。
“没事。”
金泰妍声音很软，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就是在想，这两双拖鞋穿哪双比较好。”
“这双小熊的好像有点小了。”
她拿着短靴，将自己的短靴放进了鞋柜。
那双靴子的靴筒竖起来，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不偏不倚。
正好挡住了那双香奈儿高跟鞋的大半个鞋身。
原本显眼的米黑色拼接鞋头，瞬间被遮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细高跟，隐没在鞋柜深处的阴影里。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可能发现那里还藏着一双鞋。
放好鞋子后。
金泰妍直起腰，若无其事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脸上带着那种再自然不过的表情。
“算了，我就穿这双泰迪的吧。”
“大点，也舒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仿佛刚才那几秒钟的凝视，真的只是在纠结穿哪双拖鞋。
仿佛那个遮挡的动作，真的只是随手一放。
她看着金泰妍那个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
此刻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可靠的防线。
裴珠泫站在一旁。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金泰妍和鞋柜之间微微流转了一圈。
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发现。
她并没有多问，也没有去深究金泰妍那个略显奇怪的摆鞋姿势。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
“舒服最重要。”
说完。
她也将自己的小白鞋脱了下来，整齐的放进鞋柜的另一边。
动作轻柔而优雅。
然后。
拿起之前穿过的那双粉色兔子拖鞋，慢慢换上。
“好了，我们进去吧。”
金泰妍直起腰。
她轻轻拍了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