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样？”刘季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双眼无声地看着头顶的蚊帐，精气神儿仿佛被抽空，人看着老了二十岁不止。
浮丘公淡淡道：“为什么会这样，你难道不知道？你甚至早该有所预料。
至少我们都预料到这种结果。”
“‘我们’？”刘季偏过头，眼神中的神色很复杂，有怀疑、有警惕，也有埋怨。
浮丘公道：“灭秦之后，当年联手对付羽凤仙的神仙便发生了分裂。
有人选择助你成为真命天子，也有人坚信项羽会横扫诸侯，成为神州唯一霸王。
无论我们做何选择，在你的人皇功暴露后，都知道了它的缺陷。
有人算计你，替你扬名华夏时，我知道。
我也晓得后果，我没阻止，却多次提醒你。
我极力劝你在彭城大战前斩了人皇之道，那是最好的时机，偏偏你怀疑我，完全不听劝。”
“人皇功已经没有缺陷，它是玄门正法！”刘季道。
浮丘公淡淡道：“这世上没有任何功法与神通是完美无缺的，你的人皇功自然也不例外。
在你境界还不高时，它的缺陷还不明显。你境界越高，受到反噬的可能越大，遭到反噬后越凄惨。”
“原因也很简单：境界低时，完全信服你的人不多，你还能凭魅力与长者之风维持他们的信念。
即便被官兵、官府压榨，日子越发困苦，百姓也会怨恨朝廷。你境界低、身份不够，不能代表朝廷，他们不会怨恨你。”
“可等你境界高了，从人王权柄变成人皇权柄。你就是朝廷，是他们抬头就能看到的‘天’。
这个时候他们经历的一切喜乐会归功于你，经历的一切苦难也会怪罪于你。
你要维持他们的太平安宁，就不能大肆压榨民力与赋税。
可没有兵力与钱粮，谁来替你征战中原？”
刘季躺在床上，眼眶湿润，嘴里轻声呢喃道：“关中百姓已经开始怨恨我了吗？可我不挡住狗攮的项羽，他会再次杀进关中，疯狂屠戮，尸骸遍野啊！”
浮丘公道：“或许还不到怨恨的程度，不然你遭到的反噬还要更加严重。
就像当年的嬴政。
当年我们还不明白嬴政为何猝死。
现在见识过你的人皇功，我们才恍然大悟。
他虽然没修炼人皇功，可他的人皇权柄必定也来自天下万民。
当曾经信服他、为他提供‘人心’以构筑天命的百姓，因为他的暴戾变了心，他也要遭到反噬。”
他神色复杂地指着城外方向，“这场仗项羽占优势，你若不想被他活活打死，就得继续压榨关中的潜力。
现在，因为当年项羽疯狂屠戮关中公卿贵族、杀人盈野，你征兵征粮与项羽打，还有地方豪侠支持，有气性的关中百姓也会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帮你。
可半年之后呢？半年都未必能结束荥阳之战。
一年、两年，关中早晚被你榨干。
那时候关中会不会天怒人怨？
你的人皇权柄不是以关中百姓为根基吗？届时你会不会如同嬴政一样猝死在女人身上？”
刘季喃喃道：“现在是人皇时代的末期，不是人皇时代的开始。过去无数年，诞生了那么多人王、人皇，难道他们没打过败仗？”
浮丘公道：“他们和你不一样。你是什么出身，他们又是什么出身？
在你之前人皇、人王皆为公卿贵族，是天生的王族。
他们都有自己的封国。”
“我现在也有关中！”刘季道。
浮丘公道：“你经营关中的时间还是不够长，百姓对你的容忍度不够高。
而且，过去神州的人王与人皇，凡凝聚出权柄之力者，皆有天命加身。
一旦凝聚出人王权柄，必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不会像你这样，几十路诸侯、八十多万人，却被项羽区区五万精兵歼灭。”
顿了顿，他又道：“退一万步说，即便如秦穆王那样早年顺风顺水，晚年遇到重耳，小王碰到了大王，小王吃了打败仗，被大王碾压。
穆王至少能封锁函谷关，老老实实经营关中，不将战乱蔓延到基本盘。
你行吗？
你想退回关中，项羽会放过你？
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刘季满脸懊悔，道：“若是彭城之战直接灭了项羽就好了。”
浮丘公道：“事已至此，你还是面对现实吧！”
......
芒砀山深处。
孟岐老道在水泽边上放了个香炉，焚香念咒、踏罡步斗，“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无崖子真人何在，速来，速来！”
片刻后，小羽语气古怪地说：“无崖子一直是不入真流的野修士，何时有了‘真人’的封号？”
孟岐回过头，惊讶看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老道。
“你怎么看起来像个活人了？难道真的在吸食神州众神众仙身上的业，成了精，要化为真形？”
“狗攮的好好一招‘混沌道法’，到了他们嘴里，立即变成了歪门邪道。为了污蔑我，他们是半点底线都不要了。”小羽骂道。
“可你的确凝实了许多。”孟岐眼神惊奇地打量她，道：“没感觉到地煞变化之法的痕迹。
也即是说，现在的你并非羽凤仙变成无崖子，而是一开始就是无崖子。”
小羽道：“你别废话，唤我做什么？”
“刘季又不行了，你的人皇功果真不适合这个时代了。”孟岐叹道。
小羽冷笑道：“浮丘子什么道行和见识？王母玉帝那群家伙，又是什么心思？
将他们的话当成金科玉律的人，这辈子也是有了。”
孟岐惊疑道：“难道刘季还有翻盘的希望？”
“看他那德行，怕是没了。但他不行，不代表‘人皇’彻底不行了。”小羽道。
孟岐道：“就关中如今的局势换成你来，你也不行。你当年能维持十年仁政，靠的是人皇底蕴。
可项羽离开关中时，一把火将剩下的阿房宫全烧了，最繁华的咸阳也烧成白地。
还压榨了刘季、陈胜他们几年，逼迫他们搜刮关中，向他纳贡。
现在关中压根没了维持仁政的能力。”
小羽道：“刘季对付项羽，一定需要人皇权柄吗？”
孟岐怔了怔，道：“人皇权柄对项羽没啥用......”
小羽淡淡道：“嬴政也是在横扫六国之后，才凝聚人皇权柄。
刘季现在仅有关中一隅之地，还想维持人皇权柄不崩，他比嬴政还厉害？”
孟岐皱眉道：“所以刘季继续自斩？”
小羽道：“刘季从进入关中开始，就走错了路。人王权柄够用就行，别急着在‘人皇内功’上突飞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