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星辉中心放映室，银幕上，光影流转。
镜头扫过亚利桑那州的荒原，一辆破旧的福特房车孤独地停在画面中央，车身尘土蒙着。
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饰演的弗恩，穿着破旧的工装外套，正蹲在地上，用一个小锤子敲打着石头。
镜头拉远，更多的房车出现在视野里。
那些游牧者，围坐在篝火旁。
火光跳动，映照着一张张脸。
他们手里端着廉价的啤酒，嘴里说着关于失去、关于流浪、关于尊严的话。
没有煽情的配乐，只有柴火爆裂的噼啪声，还有远处荒原狼的嚎叫。
林青辉坐在真皮沙发的主位上，目光锁在银幕上。
坐在他旁边的，是刚从美国回来的申奥。
银幕上，画面切到了亚马逊的仓库。
传送带轰隆作响，弗恩在流水线上机械地重复着分拣动作，周围是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人。
镜头给了弗恩那双手一个特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随后，画面一转。
弗恩开着车，行驶在公路上。
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风景，从荒漠到雪山，从森林到大海。
钢琴声缓缓响起，那是林青辉之前建议加入的配乐，带着淡淡的忧伤，却又透着向死而生的诗意。
电影结束。
银幕黑了下来，只有演职员表在缓缓滚动。
放映室的灯光亮起。
林青辉转过头看着申奥：“片子拍得不错。”
申奥说道：“原本我想剪得更锋利一点，把那种被抛弃的愤怒感做足。但后来我想起您之前说的，要有美学，要有诗意。愤怒太廉价了，平静下面的绝望才更有力量。”
林青辉点了点头，指了指银幕：“你做到了，在构图和光影上，确实比我想象的要好。特别是那个燕子筑巢的长镜头，处理得很高级。”
林青辉想象的，其实是对比原版。
“片子既然出来了，接下来的路，得选一选。”
林青辉看着申奥：“两个选择。”
申奥抬起头。
“第一，去柏林。
这部片子的气质，很对柏林的胃口。政治性够强，关注底层，现实批判。加上由我推荐过去，迪特·考斯里克肯定会给主竞赛单元的席位。只要公关得当，金熊奖的概率很大。”
申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林青辉说第二个选项。
“第二，去威尼斯。
威尼斯的阿尔贝托·巴贝拉最近在搞革新，他想把威尼斯做成奥斯卡的前哨站。
你这部片子，虽然讲的是美国的事，但内核是普世的。去威尼斯，金狮奖有机会，哪怕拿不到金狮，评审团大奖或者最佳导演也跑不了。”
“最关键的是，走威尼斯这条路，是为了冲奥斯卡。”
“奥斯卡？”申奥睁大眼睛看着林青辉。
“对，奥斯卡。环球影业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
他们是冲奥的行家，你这部片子，在他们手里，运作几个提名，甚至拿几个奖，不是问题。”
“特别是《荒野猎人》也要冲今年的奥斯卡。”
林青辉敲了敲桌子：“这两部电影，受众完全不一样。《荒野猎人》是商业大片，而我又退出评选，那只会冲技术奖和影帝。
《无依之地》是文艺片，冲的是最佳影片和剧本。环球可以两部一起推，你这部片子，能吃到不少《荒野猎人》漏出来的资源。”
申奥在思考。
柏林，那是欧洲三大之一，金熊奖的诱惑力毋庸置疑。
但威尼斯加奥斯卡…那意味着全球的认可，意味着从一个新锐导演，直接跨入国际一线导演的行列。
过了半晌，申奥抬起头，眼神坚定：“林导，我想试试威尼斯。”
“哦？”林青辉挑了挑眉，“柏林可是更稳妥的选择。”
“我知道，但这部电影，拍的是丑国的苦难，是那个社会的伤疤。
我想让更多的美国人看到，想让那些坐在奥斯卡柯达剧院里的名流们看到。
大奖，我自己后面可以再冲，但这口气，我想现在就争。”
林青辉笑了起来：“好！有志气！”
他拿起听筒，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接环球影业，亚当·福格尔森。”
电话很快接通。
“嘿，林！我的老朋友！”亚当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热情，“听说你和crystal求婚了？恭喜恭喜！”
“谢谢你亚当。”林青辉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说正事吧，《无依之地》的成片出来了，比预期的还要好。”
“真的？”亚当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那太好了！我们这边的宣发团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
“我们决定不去柏林了。”
“不去柏林？”亚当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威尼斯。”林青辉看了一眼申奥，“我们要去丽都岛，拿那张通往奥斯卡的入场券。”
电话那头发出喜悦的声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林你的胃口没那么小！
威尼斯好啊，阿尔贝托那个老家伙正愁没好片子撑场面呢。只要你们去，开幕片或者主竞赛，随你挑！”
“不仅是威尼斯。”林青辉接着说道，“接下来的多伦多电影节，特柳赖德电影节，都要去。我要你们制定一个完整的冲奥路线图。公关费用，不用省。”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亚当拍着胸脯保证，“对了，宣传方面…”
“可以打我的名头，监制林青辉，这几个字可以印在海报最显眼的位置。不过…”
“导演是谁，别给掩盖了。这是申奥的作品，我不希望到时候全是我的新闻。”
申奥坐在沙发上，听着林青辉的话，眼眶有些发热。
“放心吧，林。我们会处理好的。”
亚当答应得很痛快，“对了，《荒野猎人》的后期做得怎么样了？莱昂纳多前两天还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看到成片。”
“快了，八月前就能完成全部后期。”林青辉随口应付了一句，“行了，就这样，具体的合约细节，我会让法务发给你。”
挂断电话，林青辉站起身，走到申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准备一下吧，九月，去威尼斯吹吹海风。”
……
送走申奥，林青辉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巨齿鲨》的进度报告。
剧组全部戏份都拍完了，在海南杀青了，剧组已经解散。现在大量的素材被送到了星辉特效和好莱坞的特效工作室。
这种怪兽大片，拍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在后期。
报告上写着，预计特效制作周期需要十二个月，加上配音、调色、混音，成片出来至少要到明年五月份。
定档在2018年暑期档，是个稳妥的选择。
林青辉签了字，把文件扔进待处理的框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塞了回去。
无聊，真的很无聊。
《爱乐之城》拿了奖，风头出尽。《小丑》和《逃出绝命镇》也完成了使命。
现在的他，没什么事做，整个人有种空虚感，他走向电梯，按向顶楼。
……
星辉中心顶层，林青辉推开门，客厅的地毯上铺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样本，还有一摞设计图纸。
刘一菲正盘腿坐在地毯中间，手里拿着两个红色的色卡，在那比来比去。
刘晓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个iPad，正在看婚礼场地的渲染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