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水上出租车在运河里破浪前行,马达声突突作响。
林青辉伸手关上了半扇窗户,刘一菲靠在座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墨镜滑到了鼻梁中间。
她太累了。
从重庆到成都,再从成都飞到这里,这一路的折腾,铁人也得散架。
船身猛地一晃,靠上了利多岛的码头。
林青辉伸手扶住刘一菲的肩膀:“到了。”
刘一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把墨镜推回原位,打了个哈欠:“这就到了?”
“嗯,也就是十分钟的水路。”
两人下了船,Excelsior酒店的礼宾早就推着行李车候着了。
这家酒店是威尼斯电影节的官方接待酒店,每年这个时候,大堂里走动的全是叫得上名字的明星和导演。
林青辉没在大堂停留,拿着房卡直接进了电梯。
进了套房,刘一菲把脚上的高跟鞋一蹬,整个人往大床上一扑,脸埋进枕头里就不动了。
“我不行了,我要倒时差。晚饭别叫我,除非是有好吃的。”
林青辉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拉上了遮光窗帘,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你睡吧,我去见个人。”
林青辉走到床边,帮她把踢开的被角盖好。
刘一菲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嘟囔了一句:“早点回来。”
没过两分钟,呼吸声就变得绵长起来。
林青辉换了一件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他推门走了出去。
见面的地点约在酒店的一楼露台。
这里正对着亚得里亚海,白色的遮阳伞连成一片,海风吹得桌布猎猎作响。
阿尔贝托·巴巴拉坐在一张靠角落的圆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意式浓缩,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一群海鸥发呆。
这位威尼斯电影节的主席,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发际线也往后退了些。
这几年,为了把威尼斯从泥潭里拉出来,他没少费心思。
林青辉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阿尔贝托。”
巴巴拉回过神,放下手里的杯子,脸上堆起笑容,站起身伸出手:“林,你总是这么准时。”
“习惯了。”
林青辉和他握了握手:“你知道的,在片场迟到一分钟,烧掉的都是美金。”
两人落座,侍者走过来,林青辉要了一杯气泡水。
“《爱乐之城》我看过了。”
巴巴拉恭维道:“开幕片选它,是我这几年做的最正确的决定。那色彩,那运镜,简直就是给大银幕写的情书。”
“客套话就免了。”
林青辉拧开气泡水的瓶盖:“你大老远邀请我让我务必提前来,肯定不是为了夸我两句。”
巴巴拉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雪茄,在桌上顿了顿。
“不介意吧?”
林青辉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巴巴拉剪开雪茄,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烟雾被海风吹散,他透过烟雾看着林青辉。
“林,咱们是老朋友,当初《地心引力》的时候,咱们合作得很愉快。”
“确实愉快。”
林青辉喝了一口气泡水:“茜茜拿了沃尔皮杯,威尼斯拿了流量和关注度,双赢。”
“那这次呢?”
巴巴拉弹了弹烟灰:“我听说,你有大动作。”
林青辉放下杯子:“你指哪方面?”
“柏林。”
巴巴拉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圈子里没有秘密,我听说,你准备了两部片子,打算明年二月去柏林。”
林青辉有些意外,柏林还没开始征片,自己也没有投递,他怎么知道?
但林青辉没否认,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只要项目立项,选角一开始,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他身为威尼斯主席,知道不足为奇。
更何况,他也没打算瞒着。
“你的消息很灵通。”林青辉承认道。
“一部是华纳的《小丑》,一部是环球的《逃出绝命镇》。”
巴巴拉如数家珍:“这两部片子,我都让人打听过。
《小丑》是漫改,但你把它拍成了社会派写实剧。《逃出绝命镇》是惊悚片,但据说内核是种族议题。
林,你这是冲着金熊去的。”
林青辉大大方方承认:“既然你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没错,我是冲着金熊去的。”
“两部?”
“两部。”
“为什么要两部?”巴巴拉盯着他的眼睛:“一部不够你拿奖吗?以你的水平,一部足够横扫柏林了。”
“为了保险。”
林青辉笑了笑:“也为了热闹。
我对迪特·考斯里克许诺过,我会带去五十万的观影人次。
一部电影的场次有限,两部电影,加上各种展映和活动,才能把这个数字填满。
我要让明年的柏林,变成一场狂欢。”
巴巴拉沉默了,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他嫉妒。
威尼斯电影节注重艺术先锋,不是柏林电影节那种大众电影节有普通游客。
威尼斯和戛纳的观影资格,都只发放给影评人、记者、业内人士,并不放票给普通游客。
但是威尼斯需要电影节拉来游客创造经济效益,身为威尼斯主席,他不能不考虑这个。
威尼斯这几年电影节游客人次虽然在回升,但也就在三十万上下徘徊。
林青辉一个人,就要给柏林带去五十万。
这就是顶级商业导演的号召力,这就是资本和艺术通吃的底气。
“你是想冲击双圈大满贯。”
巴巴拉语气肯定:“两轮威尼斯金狮,两轮戛纳金棕榈。现在,你只差这最后一座柏林金熊。”
“没错。”林青辉点头:“强迫症,缺一个角,看着难受。”
“那之后呢?”
巴巴拉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死死盯着林青辉的脸,好像要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等你拿到了这座金熊,完成了双圈大满贯。
林,你还要继续吗?
你要冲击第三轮吗?”
这才是他今天约见林青辉的核心目的。
如果是别人,这个问题很荒谬。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拿齐一轮大满贯的导演,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林青辉不一样,他太年轻了,才三十。
他的创作精力正处于巅峰,他的资源取之不尽。
如果他想,他完全有可能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开启第三轮,甚至第四轮的征程。
这就意味着,威尼斯还有机会。
只要林青辉还在玩这个游戏,威尼斯就必须留住他,必须让他把最好的片子留给利多岛。
林青辉看着巴巴拉那双充满期待和算计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没有第三轮了。”
林青辉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阿尔贝托,我累了。”
巴巴拉愣住了:“累了?”
“对,累了。”
林青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拍竞赛片,太费脑子。
要揣摩评委的口味,要平衡艺术和商业,要搞政治隐喻,要关注社会议题。
这种命题作文,写两遍就够了。写第三遍,那是折磨。”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气泡水一口气喝干。
“而且,我已经证明了自己。
两轮大满贯,前无古人,估计也后无来者。
我不需要第三轮来给我的履历镀金了。那对我来说,只是数字的堆砌,没有意义。”
巴巴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失望。
巨大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他原本还盘算着,等林青辉在柏林拿完奖,后年的威尼斯,他可以用什么条件把林青辉的新片挖过来。
结果,人家不玩了。
这就好比一个赌徒,刚准备把全部身家押上去,庄家却说封盘了。
“你是说…你以后不拍电影了?”巴巴拉试探着问。
“电影肯定还要拍。”
林青辉摆摆手:“但我会减少产量,而且,以后拍的片子,可能更多是为了自己开心,或者为了赚钱。
至于那种冲着奖项去的,那种苦大仇深的片子,我会很少碰了。
甚至,我可能都不会再来参加竞赛单元了。”
不参加竞赛单元,这句话在砸在巴巴拉的脑海里回荡。
这意味着,威尼斯将失去最大的流量引擎。
林青辉的每一次到来,都是威尼斯的节日。
红毯上的尖叫,发布会上的爆满,场刊上的高分,还有全球媒体的头条。
这些东西,是威尼斯在这个流媒体时代赖以生存的氧气。
如果林青辉不来了……
巴巴拉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是生意人,是政客,不是纯粹的艺术家。
面对危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惋惜,而是止损。
甚至,是变现。
既然林青辉要退,既然这是不可逆转的趋势。
那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消息,最后再捞一笔大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看着林青辉,眼神里的失望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发现新矿脉的兴奋。
“林。”
巴巴拉有心情开始重新抽起了雪茄,只是这次,他的手有点抖:“你介意把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传播出去吗?”
“传播什么?”
“传播你要减少产量,传播你要退出竞赛圈,传播…这是你最后的演出。”
林青辉看着他,表情饶有兴致:“你是想搞饥饿营销?”
“没错!”
巴巴拉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提高了几度:“你想想看,如果你对外宣布,柏林之后,你将不再参加任何电影节的竞赛单元。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每一部竞赛片,都成了绝版!
意味着观众看一部少一部!
这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那些原本对你不感兴趣的人,那些原本觉得以后还有机会看的人,都会疯了一样涌进电影院,涌进电影节!
因为他们怕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林青辉不得不承认,这个意大利老头在做生意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
这招封刀之作的套路,在商业上屡试不爽。
“这对你也有好处。”
巴巴拉继续游说:“这会把你的声望推向神坛。
一个在巅峰期急流勇退的导演,一个留给世界无尽遗憾的大师。
这比你再拿十个奖杯都管用。”
林青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确实,这符合他的计划。
他本来就打算在拍完手头这几部片子后,回国养老,做几部自己想拍的国内商业大片,不在国外拍了。
这种半隐退的状态,如果能配合一波营销,把最后这几部片子的价值榨干,何乐而不为?
“听起来不错。”林青辉点头。
巴巴拉见他动心,立刻抛出了第二个筹码。
“还有,明年,也就是你拿完柏林金熊之后的半年。
威尼斯电影节,想给你颁一个奖。”
“什么奖?”
“终身成就金狮奖。”
林青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阿尔贝托,你开什么玩笑?我才三十岁。终身成就奖?那是给七八十岁,路都走不动的老头子准备的。”
“谁规定的?”
巴巴拉反驳道:“规则是人定的,你的成就够不够?
两轮大满贯,商业票房全球第一,捧红了无数演员。
艺术与大众都做到极致,这样的履历,给一个终身成就奖,谁敢说不够?
至于年龄,那更是噱头!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成就奖得主!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新闻点!”
巴巴拉越说越兴奋,脸都涨红了:“你想想,明年九月。
你刚在二月拿了柏林金熊,完成了双圈大满贯,声望达到顶峰。
然后你退出竞赛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