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三楼的排练室里,今天要选阿祥这个小男孩的演员。
林青辉把手里的简历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脆响。
面前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崭新的耐克运动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一露八齿笑容。
“导演叔叔好!我叫张浩轩,我学过声乐、舞蹈、主持,我还拿过全区朗诵比赛一等奖!”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像是在升旗仪式上宣誓。
林青辉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会偷东西吗?”
男孩愣住,那张精心训练过的笑脸出现了裂痕,他下意识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妈妈。
那个打扮时髦的女人立刻站起来,赔着笑:“导演,我们家浩轩品学兼优,从来不干那些坏事。不过要是演戏,他肯定能演好,浩轩,快给导演演一个知错就改。”
男孩立刻收起笑容,眉头皱成八字,双手绞在一起,用舞台剧般的腔调喊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青辉盖上瓶盖,指了指门口:“下一个。”
女人还想说什么,林华新已经走过去,客气地把门拉开。
一上午,林青辉看了三十几个孩子。
有的一进门就哭,有的油滑得像个小大人,还有的演戏痕迹太重了。
这些家长都想让孩子当童星,培训班教出来的孩子,全是流水线产品。笑是同一个弧度,哭是同一个频率,连说话的重音都在同一个位置。
“没劲。”
林青辉把笔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
“还有吗?”
选角导演擦了擦汗:“外面还有几个,不过都不是科班的,有些是体校的,有些是家长看到广告送来的。”
“叫进来。”
门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着旧运动服的男孩。
他没鞠躬,也没喊老师好。进门后,他站在墙角,眼睛没看林青辉,而是盯着角落里的一台摄像机。
那台机器的红灯一闪一闪。
男孩看了两眼,又把目光移向桌子上的矿泉水瓶,最后落在林青辉手里的笔上。
他在观察。
林青辉没说话,也没让他表演房间里安静下来。
男孩似乎并不在意这种沉默,他脚尖在地上蹭了蹭,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也不看人,就那么垂着手站着,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挺胸抬头。
“你叫什么?”林青辉突然开口。
男孩抬起头,眼神在林青辉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陈默。”
“在看什么?”林青辉指了指刚才他盯着的地方。
“那个灯,刚才闪了三下。”陈默指了指摄像机。
负责摄像的过去一看,电池快没电了。
林青辉笑了:“会偷东西吗?”
陈默没被吓到,也没急着否认。他看了林青辉一眼,手插进兜里。
“偷过家里的钱,去打游戏。”
“被抓了吗?”
“抓了,挨了顿打。”
“下次还偷吗?”
陈默想了想,摇摇头:“不偷家里的了。”
“那偷哪的?”
“哪也不偷,没钱就不玩。”
回答得干脆,实在。
林青辉从桌上拿起一个打火机,那是刚才林华新落下的。
“现在,我是超市老板,我在看报纸。这桌子是货架,打火机是你要的东西。拿走它,别让我看见。”
林青辉拿起一张纸挡在脸前,假装看报,余光却盯着陈默。
陈默没动。
他站在原地,似乎在判断距离。
过了几秒,他动了。
他没像电影里那样鬼鬼祟祟地猫着腰,也没左顾右盼。他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脚步声很轻。
走到桌前,他停下,拿起旁边的一瓶水,假装在看生产日期。
陈默的手指在水瓶上动着,身体挡住了林青辉的视线死角。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另一只手极快地伸向打火机。
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一翻,打火机进了袖口。
然后他放下水瓶,转身,慢悠悠地往门口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表演痕迹。他利用了身体的遮挡,利用了看水瓶这个合理的动作来转移注意力。
“站住。”
林青辉放下纸。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袖口里的打火机滑落到手心,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握住。
“东西呢?”林青辉伸出手。
陈默走回来,把打火机放在桌上。
“练过?”林青辉问。
“没,看别人弄过。”
林青辉看着这个其貌不扬沉默寡言的男孩。他身上那种质朴的感觉,还有那份机警,正是阿祥需要的。
“就你了。”
林青辉在纸上写下陈默的名字。
……
下午,排练室里来了两个人。
黄博穿着件花衬衫,手里转着车钥匙,边走边坏笑地跟王保强贫嘴,王保强在嘿嘿傻笑。
进了房间看到林青辉后,两人异口同声喊道:“林导!”
林青辉坐在办公桌后面,摆摆手:“来了?坐。”
两人在陈默对面坐下。
陈默看了看黄博,又看了看王保强,身子往后缩了缩。
“这就是那个孩子?”
黄博打量着陈默,笑着逗他:“小孩,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啊?”
陈默没说话,低头看剧本。
“嘿,这小子,挺酷。”黄博乐了。
林青辉拿起对讲机:“今天不试别的,就试一场戏,吃饭。”
“桌上有空气饭,空气菜。你们俩,分别演这个孩子的爸爸。也是个惯偷,是个在工地打零工的混子。你们在教这孩子怎么辨别超市里的洗发水哪瓶更贵。”
“谁先来?”林青辉问。
“我先来吧,给保强打个样。”黄博站起来,脱了皮夹克,把袖子撸上去。
他走到陈默身边,一屁股坐下,二郎腿一翘,身子歪着,那股子市井流氓的气质瞬间就出来了。
“儿子,吃啊,别愣着。”
黄博手里拿着并不存在的筷子,在空中夹了一口,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今儿个教你个乖,那洗发水啊,你得看瓶底。”
黄博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脸上带着精明劲儿:“那洋文越多的,瓶子越沉的,越值钱。拿的时候,别慌,手要稳,眼要活,就像这样…”
他做了一个极其丝滑的顺手牵羊动作,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学会了吗?这叫技术。”
演得好吗?好。
那种老油条的劲儿,那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狡黠,入木三分。
但林青辉没喊卡,只是静静看着。
黄博演完,看向林青辉。
“保强,该你了。”林青辉说道。
王保强站起来,搓了搓手,有点局促。他走到陈默身边,没敢坐太近,半个屁股挂在椅子边上。
他背稍微驼着,像是常年干重活压的。
“那个…吃饭,吃饭。”
王保强端起并不存在的碗,往嘴里扒拉了两口,腮帮子鼓着,嚼得很用力,像是饿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陈默,眼神有点躲闪,又带着点讨好。
“那啥,阿祥啊。”
王保强说话有点磕巴:“那个洗发水,我看那个红瓶的好。那个红瓶的,闻着香。”
他比划了一下怎么偷,然后接着说:“你拿的时候,要是怕,就别拿,我去拿。”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猛扒饭,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
陈默看着王保强,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伸出手,在桌上抓了一下,像是抓起一块肉,放进王保强碗里。
王保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默,傻笑了一下,眼角却有点红。
“卡。”
林青辉站起来。
林青辉走到黄博面前:“博哥,你演得太好了,你太聪明了。”
黄博一听这话,苦笑了一下:“得,我就知道。这角色是个笨贼,是个只会卖力气的窝囊废。我这一脸聪明相,盖不住。”
“阿治这个角色,是因为没文化,没本事,只会偷,所以才教孩子偷。他不是坏,他是真不懂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