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电影的核心是艺术的疯狂与人性的毁灭，而非社会的批判。
让这样一部电影去冲击柏林金熊奖，无异于让一个哥特风格的摇滚乐队去参加民歌大赛，虽然技艺精湛，但从一开始就跑错了赛道。
林青辉揉了揉眉心。他可以预见，当最终结果揭晓，如果《梁祝》没有拿到金熊奖，这些今天将他捧上神坛的媒体和网友，会有多么失望，甚至可能会倒戈相向，发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感叹。
不过，他并不在乎。
媒体喜欢造神，更喜欢毁神，这本就是一门生意。他的地位，早已不需要一座金熊奖来证明。
这次去柏林，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金熊。
让全世界看到刘一菲的才华，让她以柏林影后或准影后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好莱坞，迎接属于她的时代。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柏林入围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好莱坞和中国内地两片截然不同的水域，激起了性质迥异却同样巨大的涟漪。
在好莱坞，这首先是一场公关的狂欢。
第二天一早，《综艺》和《好莱坞报道者》的网络版就迅速跟进了这一消息。文章的标题极具煽动性：
“《饥饿游戏》的凯特尼斯已在柏林？派拉蒙的豪赌或成年度最精明投资！”
报道详细介绍了林青辉的《梁祝》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的消息，并用极大的篇幅强调了女主角刘一菲（Crystal Liu）在其中的关键地位。文章巧妙地将派拉蒙选择她出演凯特尼斯这一冒险决定，与她获得欧洲顶级电影节的艺术肯定联系在一起。
“……就在部分市场观察家还在质疑派拉蒙为何将一部A级制作的女主角交给一位好莱坞新人时，柏林电影节给出了它的答案。
刘小姐并非横空出世的幸运儿，而是一位早已在其本国取得巨大成功，并能够驾驭深刻、复杂角色的实力派演员。
派拉蒙CEO汤姆·伯纳德的远见在这一刻得到了惊人的印证，他选择的不仅仅是一张美丽的东方脸孔，更是一位能与角色灵魂共鸣的艺术家……”
文章结尾，还附上了汤姆·伯纳德的最新采访引述：“我们从一开始就相信林的艺术眼光。
他告诉我们，刘小姐就是凯特尼斯，她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坚韧和强大的生命力，是角色的灵魂所在。现在，柏林也看到了这份才华。
我们为她感到骄傲，并迫不及待地想让全世界的观众看到她在大银幕上的光芒。”
这些报道如同一剂强心针，迅速统一了好莱坞内部的舆论。
原本那些质疑、观望的声音，瞬间被“派拉蒙慧眼识珠”、“林青辉点石成金”的赞美所淹没。刘一菲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一个需要被解释的“中国演员”，变成了“被柏林认证的未来之星”。
《博物馆奇妙夜2》的片场，林青辉在休息时翻看着这些报道，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这就是好莱坞，一个高效、务实、懂得如何将一切资源转化为商业价值的名利场。汤姆·伯纳德正在完美地利用这个机会，为《饥饿游戏》的前期宣传铺平道路，而这一切，正中林青辉下怀。
相比于好莱坞的商业逻辑，中国内地的舆论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一场全民参与的造神运动。
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将焦点对准了大满贯这个极具诱惑力的字眼。无数电影评论人、专栏作家开始煞有介事地分析《梁祝》的深刻内涵。
一篇流传甚广的影评文章这样写道：“……《梁祝》绝非一部简单的爱情悲剧。林青辉导演以其惯有的犀利洞察力，将镜头对准了东晋门阀制度这一历史顽疾。
祝英台的悲剧，是个人在森严的阶级壁垒面前无力抗争的缩影；而她最终的化蝶，则象征着对封建礼教最彻底、最浪漫的决裂与反叛。这其中蕴含的强大的批判精神，与柏林电影节一贯的政治关怀高度契合。
我们有理由相信，金熊奖正在向这位年轻的电影大师招手……”
林青辉看着这些一本正经的过度解读，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批判精神？政治关怀？
他不得不佩服这些影评人的想象力。他们能从祝晚晴在幻觉中与柳菁的舞蹈里，解读出被压迫女性意识的觉醒；能从林枫冷酷的训练中，看出父权社会的专制与暴虐。
一部纯粹的心理惊悚片，硬生生被他们拔高到了民族寓言的高度。
“他们在写什么？”本·斯蒂勒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中文，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情：“是在夸你吗？”
“是的，”林青辉耸耸肩，用一种无奈的幽默感回答道：“他们觉得我拍了一部关于阶级斗争的史诗，并且认为我能凭此拿下世界和平奖。”
本·斯蒂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听起来，你在中国就像斯皮尔伯格和马丁·斯科塞斯的结合体。”
“或许吧。”林青辉笑了笑，关掉了网页。
他知道，这种舆论的狂热是无法阻止的。对于长期在国际电影舞台上处于追赶地位的中国电影来说，太需要一个神话了。
一个年轻、英俊、才华横溢，并且能够征服西方最挑剔评委的导演，完美地满足了所有人的期待。他的每一次成功，都被赋予了为国争光的色彩，成为一种民族自信心的投射。
他无法向公众解释自己的真正意图，也懒得去解释。与其浪费口舌，不如用最终的结果说话。
他给CAA的团队，明确了接下来的公关策略：
一、宣传重点放在导演风格的突破与创新上，强调影片在视觉语言和心理刻画上的艺术成就。
二、主推刘一菲的表演。将她为角色付出的努力、在片中呈现出的“分裂式”演技作为核心卖点，全力为她冲击最佳女演员奖造势。
三、淡化金熊奖和大满贯的说法，避免给评委团造成来势汹汹、志在必得的压力，转而以一种更纯粹的艺术交流姿态参与电影节。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轻松了不少。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牌手，他已经看清了手里的牌和赌桌上的局势，剩下的，就是冷静地打好每一张牌。
傍晚，拍摄收工后，林青辉独自一人待在拖车里，复盘着今天的拍摄素材。忙完一切后，他思索片刻，还是拨通了恩师田状状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田状状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青辉啊，新闻我看了，恭喜。别有压力，拍电影是自己的事，拿不拿奖都是锦上添花。”
听到老师这番话，林青辉心里一暖。
“谢谢老师，我明白。国内媒体太热情了，我怕最后让他们失望。”
“失望什么？”田状状在那头笑了：“你已经给了他们太多惊喜了。能入围，就已经是在世界舞台上为华语电影争了光。至于奖项，那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事，强求不来。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是。”
“不过，”田状状话锋一转：“这次去柏林，心态要放平，但准备要做足。评委的口味每年都在变，但对好故事、好表演的欣赏是共通的。你那部片子，我听华新说了，小刘那丫头表现很突出？”
“是的，她完全把自己变成了角色。”林青辉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那就好。”田状状沉吟道：“有时候，一个足够惊艳的表演，是能改变整个评奖走向的。你把重点放在这上面，是对的。”
和老师的这番交谈，让林青辉最后的一丝浮躁也沉淀了下来。他不再去想那些媒体的吹捧和大众的期待，心思重新回到了电影本身。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梁祝》的成片。
幽暗的排练厅，祝晚晴纯净而怯懦的脸庞，林枫冷酷如刀的眼神，柳菁野性不羁的舞姿……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流过。当看到最后“血蝶”之舞时，刘一菲那张混杂着绝望、痛苦、癫狂与解脱的脸庞占据了整个屏幕，鲜血在她纯白的舞衣上绽放出凄厉的花朵。
这一刻，她就是祝晚晴。
林青辉关上电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拖车的窗边，看着外面洛杉矶的璀璨夜景。二月的柏林，天气会很冷吧。但他已经开始期待那份寒冷了。
他期待着，能亲手将那座沉甸甸的银熊奖杯，送到他心爱的女孩手中。
那将比他自己拿到任何奖项，都更令他感到幸福。
至于所谓的大满贯，就让它成为媒体笔下的一个短暂造神毁神的狂欢吧，他后面还会有机会的。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拍摄计划表，明天，还有一场埃及法老和罗马百夫长因为一杯咖啡而引发的追逐战要拍。
柏林的荣耀与喧嚣还远，洛杉矶的荒诞喜剧正在上演。林青辉游刃有余地穿行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心中一片清明。